导航

纽约,僧侣和山

“对于我们而言,如果感觉到痛苦,那仅仅意味着我们需要想办法跨越它。痛苦本身其实无关紧要,它不过是你在努力达成时的表现。”                                                                                            ——某位僧侣

你知道世界上距离最长的超马赛在哪里吗?251公里的撒哈拉沙漠赛(Marathon Des Sables)?430英里的加拿大育空北极超马(Yukon Arctic Ultra)?还是4175公里的欧洲穿越赛(Trans Europe Footrace)?可能你无论如何都很难想到,每年夏天它就发生在纽约皇后区牙买加镇的平常街区里。

2015年6月14日的清晨,芬兰人Ashprihanal Aalto正站在纽约皇后区第84街上。到了6点整,他开始围着这个小街区奔跑,他跑过一些居民住宅,跑过Joseph Austin运动场,跑过Thomas. A. Edison职业技术高中,仅仅不到1公里,他就回到了起点。然后他继续奔跑,他跑过人行道上越来越密集的行人,跑过闪烁的红绿灯,跑过上学放学的孩子们,推着婴儿车的妈妈,卖唱艺人流浪汉……直到40天后,他围绕这个街区跑过整整5649圈,完成了3100英里的赛程。Sri Chinmoy 3100英里自我超越赛(Sri Chinmoy Self Transcendence 3100 Mile Race,4989公里),目前世界上最长距离的认证超马赛事,Aalto成为了今年的第一个完赛者并将赛事纪录提前了几乎整整一天。

芬兰人Ashprihanal Aalto的冲线时刻,第40天,2015年


这项由Sri Chinmoy马拉松团体组织的赛事,于每年夏天6月至8月间举行,比赛路线位于纽约皇后区牙买加镇,164和168街夹84街和Grand Central Parkway的街区,赛道全长3100英里。比赛每天早上6点开始到晚上12点结束,跑者们需要连续奔跑18个小时,并共有52天的时间来完成整个赛程,这意味着要想完赛每天至少得跑96公里。该赛事由印度灵修导师Sri Chinmoy*于1996年创立,首年赛程为2700英里,在颁奖仪式上他宣布下一年赛道将延长至3100英里,从此该距离被保持下来并延续至今。3100英里赛的19年历史中,男子冠军由美国人Edward Kelley,芬兰人Asprihanal Aalto,德国人Madhupran Wolfgang Schwerk和乌克兰人Sarvagata Ukrainskyi轮番坐镇,其中芬兰人Asprihanal Aalto夺冠次数高达8次,并刚刚以40天9小时6分21秒打破德国人在2006年创造的41天8小时16分29秒的赛事纪录。女子冠军前13年都由美国选手Suprabha Beckjord独霸,澳大利亚选手Surasa Mairer后来居上,并于今年创造了49天7小时52分24秒的女子记录。

恐怕很难有人能真正理解,到底是什么在驱使这些选手围着一个城市的街区日复一日地跑下去。不同于其他任何名声斐然的超级马拉松赛,这比赛既没有变化的地貌让选手们缓冲身体所承受的痛苦,也没有壮阔的风景让疲惫的跋涉得以回报和振奋,有的只是坚硬的水泥人行道(其硬度是柏油路面的10倍)对身体的重复撞击,以及日复一日的街区生活(包括噪音尾气车祸甚至犯罪案件)对选手们路线的频繁干扰以及意志的消磨。

选手们常常变成街区生活的背景,第38天,2007年

日复一日,他们似乎已真正成为了这街区的一部分,第24天,2015年


许多参加这比赛的选手都是Sri Chimony的信徒,他们把这场漫长的赛程视为一段精神之旅,他们相信,在这场漫长的奔跑中,他们将得以突破冥想和自我专注的瓶颈,从而获得启悟和自我超越。来自华盛顿特区的Suprabha Beckjord是唯一完成Self Transcendence系列赛所有赛事**的选手,也是到09年为止该赛事唯一的女子冠军,她说“跑步和冥想对我而言从来就是一体的,在奔跑中我试图进入自己的内心世界,忘记意念思绪,而去体会我想要企及的那些宁静美妙。”

Suprabha Beckjord在比赛中,第38天,2007年


这一切让我想到日本京都的马拉松僧侣。日本的佛教僧侣中有一种叫回峰行的灵修训练,John Stevens曾在《比睿山的马拉松僧侣》一书里专门描述这种特别的mountain marathoning。这种转山的朝圣形式最早来自于藏传佛教,于9世纪下半叶和10世纪初开始在日本发展,经过数百年的演化,回峰行对于路线服饰和具体步骤都已有了严格详尽的规定。

回峰行的服装是白棉服,包括纯白色的短衫裤子长袍和法衣,经书、蜡烛和念珠须装入随身携带的小包中。僧侣们需头戴一种叫higasa的特制长斗笠,穿草鞋,除极端雷暴天气可被特许使用塑料雨衣和手电外,平日即使下雨也只能使用蓑衣和纸伞,在行走过程中,上身需保持直立,确保步伐平稳无起伏,而以上所有这一切都需要独自完成。

正进行回峰行修行的僧侣


回峰行的五条基本戒律包括:

  • 1) 行走时不能脱下帽子和长袍。
  • 2) 要遵照既定路线行走。
  • 3) 中间不能停下来休息。
  • 4) 要正确完成所有的颂经和祈祷仪式
  • 5) 不能中途抽烟或饮水

行走开始于夜里1点半,比睿山有两条路线,分别为30公里和40公里,绝大部分为台阶和陡坡路段,僧侣们可以自行选择。包括庙宇、神龛、佛像、墓地以及山石峰顶在内共有超过250处巡拜处,每处需停留10秒至2分钟不等。行走大概会在早晨7点半到9点之间结束,之后僧侣们需要完成日间诵经,午餐和晚餐之后可稍加休息,于晚上8点到9点就寝,凌晨12点起床后再完成一个小时的夜间诵经后可以进食一些饭团和汤,然后就该出门进行第二天的行走了,这样的仪程需要连续进行100天。

新进的僧侣需要学习行进路线和整个过程中诵经祈祷的详细步骤,一般要经过30天才可逐渐适应这种强度,通常身体一开始出现的状况是双腿浮肿、跟腱酸痛以及来自臀背部的疼痛。完成100天的修行期后,僧侣可以申请继续为期7年的1000天大修行(又称千日回峰行),具体要求如下:

第1年 连续100天,每天30或40公里

第2年 连续100天,每天30或40公里

第3年 连续100天,每天30或40公里

第4年 连续200天,每天30或40公里

第5年 连续200天,每天30或40公里,开始允许使用木质手杖

到第700天结束时,开始名为“doiri”的禁食仪式,在9天内不得进食任何食物和水,也不可以以任何方式平躺或休息。

第6年 连续100天,每天60公里

第7年 连续100天,每天84公里;再连续100天,每天30或40公里

总共1000天,38,632或46,572公里,相当于绕地球一周。

为期9天的doiri艰难程度非同想象,基本上第二三天僧侣们就会开始呕吐,到第四天强烈的饥饿感会逐渐消退,第五天因为脱水程度过于严重僧侣可被允许服用一小口水以保持口腔不粘连。最难的是在这种身体状态下还要保持直立姿态并持续诵读不动明王心咒10万次,为此会有两名僧侣一直陪伴在两侧,以帮助其保持清醒状态。每隔24小时,僧侣须在同伴的陪同下去近处的井中取水以供奉佛祖,但本人不可饮用。在doiri最后的结束时刻,僧侣会服下代表着通透与启悟的草茶,并在之后的两周服用流食和短暂睡眠以帮助自然过渡到正常状态。

角铜丹野是比睿山延历寺最近的一名千日回峰行者,doiri进行的第一天他只用了12分钟完成取水,而到了最后一天,同样距离却足足耗费了他1小时20分,那时他举步维艰骨瘦如柴,已经失去了将近1/4的体重。9天前他即将开始doiri时,民众自发聚集到寺庙来见证这一切,当时他父亲也在现场,记者问他有什么感想,他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他将成为佛祖的孩子……毕竟他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我希望他可以经受住考验活下来”,然后便沉默地离去了。

到回峰行的最后一年,僧侣们每天需要完成84公里,这几乎要花费16-18个小时在山上,意味着非常有限的睡眠时间,他们平日里只照常进食斋饭(面条土豆豆腐米饭等以碳水为主的饮食),大概每日摄入1450千卡(远低于营养学中对于这种大运动量人群的建议摄食量),但除doiri期间外,他们的体重并不会持续降低。到千日修行的最后,他们的行进速度已极快,仿佛在山路上自由驰骋毫无滞障。他们似乎像极了传说中古西藏的神行者(lung-gom-pa***),据说经过3到9年与世隔绝的修行之后,神行者们可以身轻如燕疾走如飞,连续48小时不停息地跑下去,每天日行超过200英里。


在这场旅程中孤独是注定的,尤其在最开始的阶段,尽管也会逐渐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提供帮助,他们帮忙准备食物,清洗衣物和编织草鞋。当角铜完成当日的行走,会有人帮他清洗并护理足部,会有医生过来帮他检查治疗运动损伤。在doiri最后那短暂而又无比漫长的取水路上,无数人沿路守候着,默默为他诵经祈福。人们敬仰他,赞叹他得以完成这场无法想象的修行仪式,但是他们仍然很难理解他到底在经历些什么。


而僧侣们经历的又何止是孤独。寺院一般会要求新进的僧侣完成前100日的修行,如果实在无法完成,也可以中途退出,而完成100日后再继续剩下的900日以完成千日回峰行则完全是出于僧侣们的个人愿求,一旦他们向高阶僧侣们提出申请并获准开始,这就注定是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了。无论是出于何种身体和心理的原因,一旦无法完成任何一日的修行,就只能选择自尽,因此回峰行的标准装束还包括腰间别着的一把短刀,之所以全身衣着为纯白色,也是因为白色象征着死亡。当他们踏上去往山峰的朝圣路,本来就心怀永不回头的决绝,而当他们完成又一天的修行活着回到人间,除了从修行本身所获得的高峰体验,或许还有关于生命可贵的感怀和喜悦。


1000天的大修行是非比寻常的,1885年以来仅有46名僧侣得以完成,角铜丹野是二战以来的第6名完成者。然而,世人并不知晓这场修行中究竟有多少未完成者,他们的墓冢就遍布在比睿山的行走路线上,受到修行者的拜祭。很多僧侣能完成每日行走却过不了doiri这一关,死亡率极高的doiri据说本来是10天,后来因为通过者实在几乎......就略减到9天。

在角铜丹野千日回峰行的最后一天,当他的白色身影终于伴随着清亮的木杖敲击声出现在等待多时的民众和摄像机前,人群里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而他却一脸平静地给虔诚的民众一一赐福,仿佛这一天只是寻常的一日,就像过去七年里的999日,只是这一次他的父亲并未再出现在人群中。

京都延历寺活佛角铜丹野,第46位完成千日回峰行的修行者


08年Suprabha跑到最后一圈,夜里的路被人们事先摆放在两侧的烛火照亮,她在宁静中完成了最后一圈,人们给她戴上花环,为她唱赞美歌,她面带微笑神色安详,旁边是她的团队,和她一起走过40多个日夜照顾守候她的姑娘们。她凝视着她刚刚到达的终点,而这场旅程的终点就是她的起点,正如同比睿山的千日回峰行者们,他们最终到达的便是这千日的第一天出发的地方,然而一切又已然大不相同了。

完成过两次“千日回峰行”的酒井雄哉被奉为日本人的精神偶像,他曾是二战中的飞行员,不堪回首的战争经历促使他来到比睿山,开始毕生修行。几年前他辞别人世时,留给世界的忠告是:“把每一天都当作一生去活,今日开始,就今日结束,因为明天又是另一个世界了。”事实上,在千日修行的最后一天,僧侣们往往会这样说“真正的修行此刻才刚刚开始啊……”



*:Sri Chimony(1931-2007)因为艺术运动和灵修方面的造诣贡献在印度和西方备受推崇拥有众多追随者,并于2007年被提名诺贝尔和平奖,然而09年他的早期追随者Jayanti Tamm在《穿着纱丽侧手翻:在邪教中长大的回忆录》一书中对其操控和性侵信徒的指控,也让他饱受争议。

**:除距离最长的3100英里赛外,Sri Chinmoy马拉松团体还主办各种距离的短赛和多日赛,譬如9月的700、1000和1300英里赛和春天的6日和10日赛。

***:lung代表空气和生命能量,或者瑜伽中所称的“呼吸能量”;gom意思是冥想和意念集中。lung-gom-pa,就是指那些可以通过冥想和呼吸掌控精神能量,从而得以超越身体局限的人。1947年德国僧侣Anagarika Govinda曾经造访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并在回忆录《白云行》中对神行者的修练过程作了详细记录,但他其实并未见到任何健在的神行者。


本文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文章仅代表作者看法,不代表本站观点。如有不同见解,原创频道欢迎您来分享。来源:爱燃烧 — http://iranshao.com/diaries/168076

您需要才能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