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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天黑前穿上裤子点一根烟

虽然只有下午四点,但括苍山上风起雾涌,气温一下子降了很多,我已经前前后后摔了不下十次,一身污泥掺着雨水汗水在九洞尖的坡上找路下降。

我始终不想直接坐在坡上滑下来,看这坡上的痕迹肯定不少人就这么做了,只是我这薄薄的短裤肯定特容易磨破,我屁股太大太白到时肯定遮不住。

我开始思考为什么要开始这场比赛,又或者早就知道这些景象迟早会发生,为什么不在前面的某个CP点退赛呢,这样我就能在天黑前穿上裤子点一根烟。


我在清明的凄风冷雨中逛了个桃花小镇后就病了,记得上一次感冒还是2016年下天山的时候,时间太久远为此身体有太多的防病毒库要升级。我头痛咳嗽流鼻涕清汤寡水,我吃药睡觉灌热水沉默不语,只是社会人连想安静生个病的时间都消受不起,这让我异常的烦躁。

我把零零碎碎的东西从各个角落翻出来摊在沙发上,它们大多陪伴了我翻山越岭近千公里,除了两根新杖,我仿佛听到它们在跟我说你想跑几个百公里就能跑几个,来去自由,干净如风,我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灌了口药水吃了片安定就睡了,我想如果明天不咳嗽就上路吧。

周五我逃离了一切明处的纷争和暗处的猜疑,睡了一觉来到临海,我和我的兄弟领完参赛包后,在门口买了青团和麦饼坐在台阶上啃,各路人马仰天大笑从我们身边走过,此刻云雾缱绻在括苍山颠,阴沉的天渐渐暗去,我们在客栈附近吃了晚饭,各自收拾然后上床睡觉。

如果我DNS,我应该不知道这一次会发生的故事并且会很快忘了这个周末干了什么。


硕大的屏幕一副江南水墨画,拱门配着城门,灰的砖瓦和黄的江水。主持人在报着一长串名字和显赫的战绩,我在城门后面看着落寞的紫阳古街。特邀歌手唱起了出征的曲子,随即天空下起了雨,褐色的冷烟雾燃起,一千多人冲出了起点。括苍山无比安详,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跑过城墙大桥集市和村庄,感觉状态还不错,没有想象中的冷,进山后爬升也不剧烈,雨不算大,短袖短裤虽然湿了但也无比舒服,我甚至超了好几个人。鼻涕有点儿多,我懒得拿包里的纸巾,直接用手擦了抹在裤子上,中午应该会热一点儿,背包里的冲锋衣现在也没必要穿。

我存在换装点CP5的包有全套干净的衣服和鞋袜,有两瓶进口碳酸红牛,有五个超级能量棒,有备用电池长裤和暖宝宝,有沙隆巴斯和IQOS,有了这些我想应该能熬过这个夜晚。我踩着松软的山路看着山里的人家,碰落树枝和花瓣上的雨水大口吸入林中的氧气,一切都很美好。

如果在CP1退赛,我就像来蹦了个养生迪,完全对不住去年跑掉的两个大脚趾盖。


第一个考验随之而来,直上1200米的仙桃岩。一开始大腿还算铿锵有力,心之所向素履以往,一身戾气也恨不得捶胸顿足才能释放,我紧紧跟着前面的选手生怕被拉下,这种鱼贯而上的爬坡只要有个好的兔子前面带着,其实并不困难,大口呼吸心无旁骛,时光虽然悠长却也过得很快。

前面有个选手摔下山间小路,我和另一个人把他拉了上来,恭喜他提前就把该摔的摔了后面就无所顾忌了,彼此说笑着把林间的小鸟惊起,100组别报名门槛其实很高,在这条路上没有一个不是曾经长途奔袭百公里的人,实力很重要,运气也很重要,总有一些适合你尺寸的坑在等着你。

继续向上,回望处,山间云雾缭绕,青山碧玉如洗,野花随意生长,仙桃岩顶自有美如画的视窗开着,雨停了,眼睛停了,脚步也停了。风却越来越大,稍作停留在一块巨石后面看到了补水点满满诚意的志愿者,这些人值得致敬,跑得多了,自然明白这些制高点的补给如何才能运上来。

如果我在SP1退赛,我不仅浪费了肩挑手提带上来的水,还只能往前或者往后下长长的坡,这有点儿可耻。



终于下坡了,还没嗨几分钟我却在边跑边喝水的时候扭了一下右脚脚踝,这一幕发生的也太早了些,我哼唧了几下试着做了简单的拉伸,落地的时候有些疼痛,我无比紧张慢慢走了一段等疼痛稍微缓解了再试着跑了一小段,虽有不适但不算严重,心想接下来控制一下节奏和发力点,撑到CP2再说。

下坡不能像以前那样收起手杖飞奔这让我有点儿沮丧,我只能用手杖点击着减缓了大部分的脚踝冲击赶往CP2,不能做到飞流直下,也希望能勉强做到行云流水,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我觉得开始有被关门的可能。此刻脚踝处火辣辣的,可能有点儿肿了,这一段有太多的人超过了我,我完全没有脾气。

CP2进站后先去医疗点要了个冰袋,松开鞋带塞进鞋子一部分,外头再用防沙套裹住,边吃边看着眼前的村庄,这是去年我跑的组别的终点,一条湍急的河流两边是村庄,只是现在就剩下残砖破瓦,志愿者说这里要造一个水库,村民都迁移了。我记得那个亭子,但是找不到那堵撒过尿的墙。

如果我在CP2退赛,我可以下到河边泡泡脚,可是这才十一点,连正常的午饭时间都没到。


出了车口溪村,就是一段10公里1500米爬升的路,去年在黑夜中自上而下搞了3小时,今年从下往上又要多少时间呢。反正是上坡,我就让冰袋留在脚踝处,怎么着也不能太残好继续回去当体面的社会人。林子很密,偶尔照进来的阳光似乎预示着外面放晴了,或许阵雨已经被风吹向了海上。

体感温度急剧上升后开始大把大把的出汗,为了不让自己电解质紊乱或者尿酱油,我强迫自己每十分钟喝一口水。汗水在脸庞上结晶成盐粒,然后被新的汗水冲到嘴角,这咸湿的味道比普通的汗水更带感。半路看到有个选手头上缠着绷带从上面撤下来,他说不小心撞在了树上,要去医院缝几针。

出了密林直上米筛浪,无边无际的雾却瞬间涌起,夹杂着细雨和冷风,人是暂时舒服了,脚下的泥路却异常狰狞,终于我摔了第一跤,第二第三次第四次也随之而来,腿上手上都是泥巴,循着大雾中的风车声和补给点的音乐声来到CP3,我赶紧要了几张湿纸巾擦手,然后再换了个冰袋敷在脚踝上。

如果我在CP3退赛,我应该能洗洗干净,好好的吃一顿热乎乎的午饭,并且避开一场大雨。


我拿出背包里的冲锋衣穿上,还是出发了,风雨毫无遮拦的打在脸上,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冷,我马上开始羡慕在CP3饭桌上的那个人,他说他摔了十几跤后决定退赛,这天气到了夜里肯定也是无比恶劣。我却只能在风雨中跑跑走走踽踽前行,裸露的大腿被风雨吹打的有点儿要抽筋的意思。

我要在CP4拿一袋备用的冰袋放在包里,我要用一下医疗站的喷雾舒缓一下大腿的肌肉,我还要塞一些小番茄在背包里慢慢吃,我反复提醒自己这几条到时候别忘了,CP3到CP4不远,只是雨雾中再也看不到它本来的模样,我只能听到风车呜咽的声音,我一度以为那是大山发出的悲鸣。

我看到那个和我一起到CP3的小姑娘还在我前面,之前听她说CP2出来后吐了好多次,看来CP3的热姜汤拯救了她的胃。去年的宁海也是大风大雨,但是我一次都没有摔跤,而临海赛道的难度系数明显上了一个等级,我开始认真的思考自己还能不能坚持到完赛并且平安站在终点拱门下。

如果我在CP4退赛,我就不用再摔四五次去下那个又陡又滑的九洞尖,我也能在天黑前就穿上裤子点一根烟。


其实我不能老用脑子里的一厢情愿来换一个百公里的完赛,上了几次山我知道,跑了几个长距离我也知道,这些必须都是实打实的交易,以虚换实在这里毫无用处。我拽着放置的安全绳下了一个坡,松手的时候又摔了一跤,我想是不是会有一个临界点出现,然后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屁降了。

路过一个赛道志愿者的时候,他告诉我由于天气恶劣CP5前往CP6的水路河水上涨,组委会已启用备选路线,取消换装点CP5,选手直接前往CP6,这样你们可以少跑7公里,少爬1000米,我心头大喜幸亏前面没退赛,这样一来完赛几率直线上升啊,这下没理由再怂了,咔咔就是干吧。

没跑出多少路,傍晚的雨雾却变得更加稠密如同寂静岭一般,我拿出头灯戴上的时候心头凉了半截,取消CP5意味着下半身短打要直接干到天亮,换装包里的能量棒拿不到,红牛喝不到,烟也抽不到,这些都忍了,但备用电池呢,两个头灯就算撑八九个小时,可到天亮还有十二个小时呢。

我必须要在CP6退赛了,低温下我的头灯可能没电的更快,我还没有勇气摸瞎呆在这风雨飘摇的山里过夜。


我在CP5和CP6的分界点看到两个医疗志愿者,我说我准备退赛了,怎么个走法,志愿者递给我一瓶牛栏山二锅头,说在这里等二十分钟,他再守守后面的人然后带我下撤到CP5,我一听还能到CP5,刚刚已经在假想中消失的东西都一样一样的回来了,我赶紧喝了一大口白酒,发出了长长的嗯~嗯~嗯~

幸亏那一口白酒,不然这样干等着还真他妈的冷,大腿都开始打颤了,女志愿者没有头灯,我把我的备用头灯借给了她,在CP5能遇到再还给我。我决定和后面的几个一起前往CP5了,反正已经退赛了,我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一下子得到了释放,不再核对爬升,不再核对距离,我开始四处打量现在所在的环境。

这真的是在大山的最深处,连一丝人间的光都没有,风在树梢婆娑,山涧在某处潺潺。我一直把修行来形容我跑过的每个长距离,这和求虐没有丝毫关系,你能锤炼多强的心脏,就能面对多强的冲击,答案可能在终点的拱门下,也可能在这漆黑一片的大山里,或者是在这流动的风雨中,你感觉到它在就行了。

再次遇到志愿者的时候,他说组委会终止了比赛,到达CP5的,你们都算完赛。


我在山涧里仔细清洗了脚上的鞋子腿套和手上的污泥,还洗了一把脸,在乱石丛生的河流边来回穿梭,在更深的寒意来临之前到达CP5黄家寮。

这是一个偏远的山村,村里十几栋房子只是住了一些老人,志愿者在忙碌着提供补给,长凳上坐满了被完赛的选手,披着毛毯说着各自的故事。

换装包已经被统一运回了起点,我也裹着毛毯坐在角落等着转运车辆的到来把我送回兴善门下,我最终也没有在天黑的时候穿上裤子点一根烟。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2019 柴古唐斯-括苍越野赛 The Fifth Edition of UTG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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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43862cd6c2483ed14127d40b28b33ea8
    刘胖子Lv.12
    2018-04-19 14:45:05
    写的真好!风趣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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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80c9ecb9e2661da8c396d9ff1a75da3e
    马匪Lv.11
    2018-04-19 17:28:44
    最惨就你们这拨,跳过CP5最终又返回CP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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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Bb1dc4183f176e3f6767ce7fb8e4fd58
    爱燃烧小助手管理员
    2018-04-20 16:4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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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万嬉皮Lv.8
    2018-04-20 17:4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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