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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超马故事终篇 | 16 Barkers

Stay humble. Stay painful.

我公开地把心灵献给严酷痛苦的大地,往往在神圣的夜晚许诺要忠贞地爱它,至死不渝,承受其命定的沉重负担,一无所惧,决不蔑视它的任何一个谜。这样一种致死的纽带把我和它联结在一起。

——荷尔德林《恩培多克勒之死》

I

是的,Barkley根本不是什么比赛。它是一条越狱之路。

早春的田纳西Frozen Head州立公园就是一座天然的监狱。万物都还没苏醒,到处都光秃秃的。灰褐色的泥沼上盖满了霉烂的枯叶和碎木屑,上面弥漫着一团灰蒙蒙的雾气。被风吹得枯干的树木像钢筋一样杵在地上,乱哄哄的灌木丛就像铁丝网一样张牙舞爪,上面零零落落地挂着结了冰霜的蜘蛛网。一切都了无生气,仿佛这里从来都是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连天气都是与世隔绝的,常常外面一片春光明媚,林子里却寒风刺骨阴雨连绵。山顶上总有冰雹和劲风,有时候还堆满了雪,寒冷似冰的空气覆盖着整个山头,就如同这公园名字的由来。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让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土路变成泥潭,小溪变成洪流,陡坡变成了垂直溜冰场。温度可以在零上30到零下20摄氏度之间任意震荡。一切都在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这里的确是监狱的集中之地。邻近的县监狱距离公园管理处不到七英里,Morgan County监狱更近,就在出了公园管理处的大路边上,而被当地人称为“城堡”的Brushy Mountain州立监狱则位于紧挨着公园东南角的峡谷里。

1977年6月11日,马丁路德金的刺杀者James Earl Ray和另外六名囚犯乘一些犯人斗殴吸引看守注意的机会,利用一架自制的梯子,爬过四米高的围墙,从Brushy Mountain州立监狱出逃。一名囚犯翻墙时被当场击中,而Ray成功逃出了围墙,逃离时他随身仅带了一小袋麦胚粉。

事实上1977年并不是Mr. Ray的第一次越狱,早在十年前他就偷藏在运面包的货车里从密苏里州立监狱成功逃脱过(当时他因为屡次抢劫被判20年监禁)。越狱后Ray辗转于加拿大和墨西哥,之后他回到美国,加入了种族主义组织,在成功刺杀马丁路德金两个月后,在英国希斯罗机场被逮捕归案,之后被判处了长达99年的终生监禁。

像Ray先生这样的人是断不会轻易就范的,然而他低估了联邦政府囚禁他的决心,他们管这片山叫“第三道墙”——即使你成功越过了前两道的重重守卫,也难以逾越这道巨大的天然屏障。

这片范围大概有100平方公里的山林里到处都是废弃的煤矿和年久失修有半个世纪之久的山道。断树胡乱横亘在路上,一截紧接着一截,过人高的荆棘会在人的胳膊、小腿和脖子上即兴发挥,它们喜欢把利爪深深嵌进人的皮肉里,让其无法挣脱。陡峭得不可思议的上坡常常逼得人要全程动用四驱模式才不会滑下去,同样陡峭的下坡只能靠抓扯些带有尖刺的洋槐枝才能免于直接滚下来。更不用提那些让人想起来就发抖的三叶毒葛 (poison ivy) 、蜱虫、毒蛇以及山洞里嗜血的饥饿负鼠。你想象不出比这里更容易让人迷路和崩溃的山道了。事实上关押Ray的Brushy Mountain州立监狱在整个联邦体系里戒备级别是最高的,从1896年建立起就从未有人成功逃脱过。

当搜捕队带着警犬在54小时后找到Ray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地倒在林子里,遍体鳞伤饥寒交迫。他先是径直爬上了山顶,后来又滑下来,滚到山下的泥潭里。他几乎没怎么睡,没日没夜地赶路,而他被捕的地方距离监狱只走了八英里。Ray先生在Brushy Mountain州立监狱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越狱行动于是就此告终了。

Brushy Mountain州立监狱,photo: Michael Hodge

然而田纳西本地的超马选手Lazarus Lake(本名Gary Cantrell)从Ray先生的事迹中得到了莫大的启发,作为一个天才的老烟鬼,还有谁比他更能洞察超马比赛里所发生的一切呢?于是,一条名义上叫“Barkley超级马拉松”的越狱之路被创造出来了。

他靠自己的本事捕获囚犯,公开给他们一年一次的越狱机会,规则简单明了:如果谁能按照他的要求在指定时间内跑完指定路线,那么就可以永远地获得自由。但是一旦越狱失败,所有人就得老实臣服于他的淫威之下。如果已经获得自由身的犯人想要再回来重走越狱路,他们也必须承受一旦失败就会被再次囚禁的结果,直到他们重新逃脱。

在亲自体验过三次越狱之路并失败后,Laz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终极角色是监狱的守卫人,而不是越狱者,从此他开始全心忠于自己的使命,用尽一切努力让越狱成为不可能。同时由于他虐待狂的冷血本性,他从囚犯们的挫败和绝望中获得了巨大的快乐,这种快乐也驱使他年复一年地将自己的才能发挥得登峰造极。

早些年Laz会专门进到树林深处,躲在那里观赏囚犯们被荆棘的长刺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惨状,后来他懒得再去了,反正他有的是更好的法子。他不断地提升路线的长度和难度,时不时打乱他们每一圈的出发方向。他取消了补给包投递,只留下两个供水站(有时连这也不能保证)。他禁止他们使用GPS,后来连高度计都禁了,规定他们只准戴由他弄来的那些只能显示“Barkley时间”的十块钱的Timax手表。他甚至连后援团成员也限定每人不许超过两个。

他总是在赛前故弄玄虚,散布一些似是而非的假消息引起恐慌。他也不事先告知开始时间,只以一阵磕磕巴巴的海螺号声为令,让担心错过的囚犯们从头天晚上11点就开始焦虑不安辗转难眠。有时候他出其不意地在凌晨就吹号,只为了等他们一出发自己就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有时候又在临睡前紧急召集开会说比赛可能半夜开始,结果自己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

他用那些囚犯的名字命名那些变态路段,那里每个地方都留下过他们的悲惨回忆。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羞辱和愚弄他们的机会。他找了号手给每个出局者吹Taps(一种在军营里熄灯或葬礼上才吹的号曲),要是有人不想被人发现偷偷溜回营地,他就带着号手追到他们帐篷外面吹,他就是要让他们对这个旋律永生难忘。

他甚至捕风捉影了一个叫“Bad Thing”的传说。据说一到晚上这个叫Bad Thing的东西就会从黑暗里钻出来,在这片山林里游荡。这可怕的东西既敏捷又恐怖,以猎捕人类并吞噬他们为乐,它甚至连自己的幼崽都不放过。后来他干脆把这故事当成标语,把它印得到处都是,号码牌,报名表,确认信,他连纪念T恤也不放过,上面一团形状像狼一样的黑影正血淋淋地撕咬一个精疲力尽的倒地者,旁边还印着一行字“The Barkley Marathons Eats Its Young”。

每年开始前的那一夜,他总和囚犯们一起围着篝火啃鸡腿讲故事,每次一讲到Bad Thing这里,气氛总是瞬间变得凝重,他看到有人会脸色很差地起身离开。囚犯们总是对下雨忧心忡忡,那样林子里就会更加地狱,有人夜里被梦吓醒,他们梦见Laz在月光下一边击鼓一边大跳祈雨舞……这一切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你不知道那里有多可怕!”。

“你绝对没办法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你永远也没法得到自由!”

“你做不到!”

……

“Mommy its too hard,I want to quit!”

几乎所有人都会失败。在无法超越的宿命面前,他们中有些人会马上认命,有些人会在苦苦挣扎几次后认命,有些人直到死都没有认命。但无论是谁,都必定要面对巨大的恐惧,一个人在黑暗深林里孤独游荡的恐惧。如果你对此毫无感觉,那意味着恐惧就在“那里”等待着你。那地方就是恐惧本身。

这条越狱之路是如此的不可能,在过去三十多年上千次的尝试中,只有16个人抵达终点成功逃脱……

II

第一个人

在第一次来Barkley之前,Ed Furtaw跑超马已经有五年了。他在全美参加过大大小小十八场长距离赛事并取得了不赖的成绩,毫无疑问,在那个年代的超马选手里他算得上是很不错的了。

1987年春天他在阿拉巴马州一个比赛地的汽车旅馆走廊上碰到了Laz,后者当着他的面漫不经心地拿出了一张等高线密布的地形图(意味着该区域有很多陡坡)。Ed表示自己已经报名了南部的一个超马系列赛,确实没法成行那年的Barkley。可事实上在那条走廊昏暗的灯光里,他就已经被laz成功诱捕了。

1988年的春天还没到,Ed就迫不期待地去了Frozen Head州立公园,尽管已经早有准备,但还是开了眼,披荆斩棘地没走出几英里就铩羽而归了。在那年的Barkley正式开始前,他总共去了三次,在线路上跑/走了五趟,有一次还是跟Laz和另一个组织者Daw Dog一起。回家后,Ed画了55英里赛道的海拔升降图并在各段作了详尽注释,连爬升路段上那种之字形折拐的数目都一一标注了。

他写了详细的比赛计划,包括补给的分配,预计每圈的完成时间,间隔中的休息安排,事无巨细。赛前他还特意参加了定向越野赛以锻炼自己的野外方位辨识能力。

在一封赛前发送给所有选手的通知邮件里,Laz特意提到Frozen Ed和他们一起探路了部分比赛路线,他吓唬他们这次的线路会很虐“在这个地球上你们也找不出可以跟Hell的四英里相比的爽路”,还说“Ed爬坡的时候手掌被洋槐刺给扎穿了,小腿上也埋进了根长刺。相信我,你们都会被虐翻的。愚人节见。”

之后他又私信给Ed,示意他不要把线路经验跟其他人分享,这样他才有机会胜出,因为“跟那些top dogs混在一起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那年Ed的比赛按照他的预先计划进行得有条不紊。他完成头两圈的时间比预计的还提前了两个钟头。他在第二圈之后睡了一觉,本来计划睡到凌晨三点出发,结果半夜帐篷外的雨点声又让他多睡了几个小时,直到天亮临近比赛关门,他才又磨蹭着出发了。

长达八个小时的睡眠休整以及周密的赛前准备当然是值得的,在32小时14分之后,Ed成为了Barkley有史以来的第一个逃脱者。

出乎他意料的是,等他到终点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观众了,所有人都散去了,他摁停了自己的手表,精疲力尽地靠在公园的黄色大门上休息。也许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谁又该指望人们会为一次成功的越狱公然欢呼喝彩呢?

运完补给包回来的Laz将一个叫“Barkley Cup”的锡杯颁给了Ed,据说是Barkley鸡腿赞助商“猪头Barkley”上大学时用来喝水的杯子,上面刻着两行字:

1986 0
1987 0
Ed获准在两行字下面刻上了:
1988 Ed Furtaw

1988之后Barkley Cup被传递给了一届又一届的优胜者。1993年Ultrarunning杂志主编Fred Pilon在自己的第七场Barkley中不仅成功胜出,还成为了第一个三次Barkley短赛完成者。然而,当时他已经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有所预感,当第二年心情复杂地再次回到Barkley时,他并没有带来人们所期待的Barkley Cup。他自私而绝望地将Barkley Cup占为了己有,从此再也没人见过它。

所有人都说Barkley迄今为止只有15个逃脱者(没有包括Ed在内),部分原因在于人们通常是以1995年至今的标准100英里线路来看待这件事的,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在最开始的几年里Barkley只有短赛这回事。但或许更重要的原因是基于这一事实:Ed后来又自愿回到Barkley,由于没能再次逃脱,从此他再没离开过了。

没人意识到Frozen Ed才是第一个成功逃脱者。很多年后Ed为此专门写了一部Barkley回忆录,在书中他反复提及自己才是Barkley历史上的第一人,然而貌似收效甚微。“如果Barkley Cup还在,到今天会是个什么样子呢?”这是Ed多年来一直无法释怀的心结。

Ed Furtaw(1988年逃脱者)
代号:Frozen Ed
越狱年龄:40岁
首次越狱成功
用时:32:14:50

photo from 2014 Barkley Documentary

无知者

1995年春天英国人Mark Williams来的时候,本地选手对外来和尚的新奇感已经淡多了。1990年德国人Ulrich Kamn是第一个来到Barkley的外国人,当时他在欧洲超马界已经声名显赫,参加过100场超马赛并且从未失手,结果在Barkley他只跑了两圈就因为膝盖肿胀退出了,他终于在Barkley收获了自己的第一个DNF(Did Not Finish)。

1991年一大波苏联人来袭,在艰难的赛前交流中,美国人发现他们中不乏能跑出100公里7小时,100英里13小时,24小时150英里的奇人,这让他们大惊失色。结果呢?有个苏联人只事先进山去看了一下线路就宣布退出了,那次他们来的十个人里最后也只有两人顺利完成了短赛,还比两个美国女选手晚了半个小时。

何况这个其貌不扬的英国人?

1988年Frozen Ed越狱成功后人们士气大振。但他们没想到第二年游戏规则就改了,他们不但需要每一圈额外翻过一座代号为“鼠颚”的陡山,还要面临一个名为“the long run”的100英里终极挑战。完成“short run”的人可以得到某种肯定,但只有完成终极挑战才能真正获得自由。

在经历了“一无所获年”,“三个跟屁虫年”,“地狱与大洪水年”,“对毫无必要折磨的示威抗议年”后,已经七年过去了,第二个逃脱者仍然没有出现,每年囚犯们欢呼自己人在short run上的出色表现时,Laz都会给他们冷酷一击:

“Barkley一脚就能把你们踩扁!”

“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完成100英里!”

“你们这些人究竟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个真正的男人?”

有几个人提过要挑战long run,但全都自动放弃了。有时候他们甚至会在完成三圈后,装模作样地再往前跑上几百米,表示他们至少迈出了那一步。终归不过是玩笑,有些事情看上去就是不可能的,对于这样的事,人们根本不会起念去尝试,只会本能地回避。

不过即便这样也不妨碍Laz的即兴发挥,1995年他正式推出了3圈60英里“fun run”和5圈100英里的路线,还加入了Zip Line和Big Hell等新的“山道”(实际上那里除了不可思议的爬升和荆棘之外根本就没有山道),并说“这是Barkley有史以来最容易最短的一次”。

Mark Williams那年第二个完成了fun run,他紧接着出发了第四圈,周一凌晨四点钟,他回到营地,在睡了两个半小时后(因为没听见闹铃响还晚起了40分钟),他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那时候人们都散了,没有理由过了周日还待在那里,因为从来没人会从周六一直跑到周一。那年第一个完成fun run的Tom Possert(他比英国人早到了超过两个小时)一结束fun run就开车回家了,走以前他说“没有任何人能完成100英里。”

两天,11小时,28分,48秒,英国人成功逃脱了。

没有多少人有机会见证这具有历史性的一刻,只有还留在那里的瑞士人Milan Milanovich欣喜若狂地大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有人可以做到的!”

Mark Williams的逃脱并不在于他击败了其他人,而在于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作茧自缚地告诉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完成100英里”。在一切都还未开始之前,相对于其他所有人,他本来就更加自由。

有人把这一切归结于Mark根本不熟悉Barkley的状况,但实际上他并非像其他人想象的那样无知。在来Barkley之前的几个周末,他每周末都要进行15+22英里,爬升4000+3500米的背靠背魔鬼训练,他的周跑量也大得惊人。他根本就是做好了一切准备。

1995年的比赛结束之后,这个已经完赛过两次Spartathlon154英里的英国人瘫坐在终点的一张椅子上,整整一个小时都没有挪动一下,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一早就下定决心,要在这里死磕到底,直到成功逃脱或是被迫停下脚步。

在Barkley三十多年的历史中,无数传奇在这里发生,也许Mark Williams的成功逃脱仍然是这其中最为闪耀人心和发人深省的故事。

Mark Williams(1995年逃脱者)
越狱年龄:29岁
首次越狱成功
用时:59:28:48

photo from 2014 Barkley Documentary

盟约

越狱故事里的结盟从来都是司空见惯的,即使是曾经的仇敌之间。都到了这个份上,互相争斗还有什么意义呢?这不是角斗场,也不是饥饿游戏。究竟谁能胜出?有几个人能胜出?都凭各人的本事和运数。

于是在Barkley,从第一年开始结盟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一方面结盟能更容易避免犯错和迷路,有助于实现目标。另一方面,结盟也确确实实能安慰恐惧,那种对马上又要进入黑暗森林里去无休无止游荡的恐惧。

1997年Blake Wood在他的第一篇Barkley赛记的结尾部分写道:“到底Hardrock和Barkley哪个更难呢?这真是个意味深长的问题。不管怎样,Barkley更具心理上的挑战意味。在像Hardrock这样点到点的百英里赛道上,你至少可以假装接下来的20英里会更容易,然而在Barkley不存在这样的可能性,每20英里(一圈)之后就面临是否要再来上20英里这样的抉择,这一点堪称残忍。”

1999年Hardrock冠军和纪录创造者Blake Wood第一次参加Barkley就完成了fun run,之后的四年他的名字每年都在这里出现。事实上,他的Barkley之路从未止步在三圈之内。2000年他只用了31个小时结束fun run后,就踏上了那条一直满心期待的路。这一年算得上是Barkley历史上最恶劣的天气之一,在克服了大雨、雷暴、滑坡和夜雾之后,一条卷着断树和巨石的咆哮洪流最终终结了他的最后一圈。

他成为了第一个做出选择的人(95年以后选手可以自主选择第五圈的行进方向),却没能成为“那个人”,但他认为自己这回并没有屈服,也没有被Barkley击败。

这段时间另一个每年都出现在Barkley的人是David Horton。1990年他第一次参加Barkley时就胜出了,并创造了26小时22分的55英里短赛纪录(尽管比他当时最慢的百英里成绩22小时零5分还要慢)。94年他只用了不到24个小时就完成了短赛,Laz关于“永远不可能有人在一天之内完成Barkley50英里”的论断自此被彻底击溃了。如果那个时候有人肯认真考虑一下100英里的可能,也许都会一致认定最有希望做到的人就是David Horton。

然而David Horton在Barkley一直都表现得很随意。91年跑完两圈后他觉得已经够了,看到比自己晚到了7个半小时的两个女选手Suzi和Nancy还继续出发,又反悔追了出去。结果他只花了7个小时就又跑了一圈,据说当他超过时还亲吻了她们的鞋子以示敬意。你很难想象在这个如此儿戏的人是92和93年连续两届Hardrock的冠军,95年Tran-America Footrace(3112英里)的季军以及Appanachian Trail(2189英里)和Pacific Crest Trail(2659英里)曾经的通径纪录创造者。

1995年Mark Williams创造历史的时候,David并不在场(否则他可能又要追出去),之后几乎每一次他都是奔着那个最终目标去的,然而那几年他又着实运气不佳。

97年他完成第一圈时Barkley还罕见地晴空万里,他只穿着一件长袖T恤就又上了路,结果很快付出了代价。几个小时后,被暴雨和低温完虐的David,在意识到不可能再暖和起来之后,率先退出了第二圈。

98年他完成fun run的时间比95年的Mark Williams提早了52分钟,这回他当然不肯随意放弃。他一边精确计算出完赛时间将在56个小时,一边在New River区域迷了路,于是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研究困境,冥思苦想徘徊时稀里糊涂地把眼镜摘下来搁在了某块石头上……当时他还有23个小时,只剩下了最后30英里,却也只能就此作罢。但对于自己最终能逃脱这一点他也没有半点疑虑。

于是2001年的结盟已经是再自然不过的了,是David Horton在Barkley之前的几个月率先发出了邀约。以往在Barkley,新人跟随有经验的老司机,或者实力相当的人在之前简单地表达意向,再根据具体情况临时选定或改变盟友,都很好理解。但Horton&Wood盟约是郑重的,他们一直在一起,从第二圈中间开始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第四圈他们迷了路,终点前最后几小时补给也不够了,两个人状况都很糟。Blake的腿伤愈发严重了,David觉得他一定不想继续了。实际上他自己也想放弃了,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他坐在营地里,一边往嘴里塞吃的,一边想只要Blake决定到此为止他肯定也不跑了,但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准备好了吗?”“我准备好了。”他听到回答,失望极了,但必须恪守盟约。

他以为他们过不了多久就得放弃,一本书?两本书?最多撑到第三本书那儿就会从“退出者公路”(Quitter’s Road)打道回府。然而他渐渐发现他们已经不再有别的选择了,他们必须往下走,必须继续走。之前他们总在路上聊点双方都感兴趣的话题打发时间,最后一圈他们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了,只沉默着帮助对方克服那些之前从未有过的艰苦。

所以他们就这样继续跑。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眠不休,最终以58小时21分同时到达了终点。他们成全了彼此这么多年来的努力,也捍卫了美国人民的民族情感。

在2001年顺利逃脱之后,Blake Wood在自己的赛记里写“我不想再回来了,五次已经够了。我最终完成了五圈,我想去年我也证明了即使自己独自一个人本来也可以完成。把我的名额给其他人吧。”

据说之后他们缔结了另一个盟约——他们都不会再重走这条越狱之路了,如果任何一方违反盟约,就要依照另一方的指定给出100美金的慈善捐款。

据统计,迄今为止David总共捐了两次,Blake三次。

David Horton (2001年逃脱者)
越狱年龄:51岁
第9次越狱成功
用时:58:21:00

Blake Wood (2001年逃脱者)
越狱年龄:42岁
第5次越狱成功
用时:58:21:01

David(左)Blake(右)photo from David Horton’s Barkley page

不可思议的速攀者

Barkley一直有献祭的传统,每年赛前都会指定一名“Human Sacrifice”,通常是以Barkley作为第一场百英里的新人,他们注定会下场凄惨。

1997年加州来的Dallas Jones赛前声称自己为完成百英里而来,结果这位半马PR为1小时11分并且完成过海军陆战队训练营的硬汉只走了不到8英里就第一个退赛了。

2001年一名叫Channenon Lyons的女选手和其他人一起经过第一个打卡点时忘了撕自己的书页,等她意识到错误返回去弥补时,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独自一人了。她当然很害怕,接下来自然就迷了路,很快做出退赛的决定后选了一条返回营地的“捷径”,最后发现已经身处一条陌生的高速公路上,只好跑了超过30英里的公路马拉松回到起点……

2005年Dan Baglione刚出发没多久就在北区跟别人一起迷了路,花了整整十个小时才回到营地,只带回来一页书。然而第二年他还不肯放弃头衔,在同样的地方重蹈覆辙,硬是生生创下了31小时42分的最长单圈用时纪录(后于2016年被打破),并被终生禁赛Barkley。

……

2003年的Barker里,最缺乏越野跑经验的人恐怕是俄勒冈州来的Cave Dog了。在此之前,他不但没有跑过百英里,甚至连5公里的小比赛都没跑过,他从来都不是什么“trail runner”。

可是他是Cave Dog。

Cave Dog最著名的纪录是2000年用10天20个小时26分完成了Colorado Mighty Mountain Megamarathon(要求在最短时间内攀登完科罗拉多州全部53-58座海拔在14000英尺以上的山峰,Nolan’s 14只是其中的14座),而且将这项纪录保持了整整15年(直到2015年被Andrew Hamilton打破)。而且他还在同一个夏天接连打破了纽约州Adirondack 46 High Peaks,Catskills 35和新罕布什尔州White Mountains 48的速攀纪录。

Cave Dog年轻的时候热衷政治,曾经是布朗大学的学生会主席。大学毕业之后他曾一度想加入一名肯尼迪家族民主党议员的团队,但当时身边的朋友们都劝他要成为成功的政治家必须得先积累阅历,他觉得有道理,从此开始四处游历。他在堪萨斯城开过救护车,在麻省教过高中,在南加州当过健康食品店店员,在缅因州做过皮划艇向导……

有年冬天在科罗拉多一个小镇旅馆做会计师时,他住在附近的一个山洞里,要穿雪鞋走45分钟才能到,那段时间他总跟一个叫Scurvy Dog的户外咖厮混在一起,所以就渐渐就被越来越多人叫Cave Dog,以致于原来的名字都不再被提起了。

2003年的Barkley,Cave Dog没有和任何人结盟,他从一开始就独自跑在最前面,在每一圈的间隔停留5到50分钟,吃东西,补给,休息,一切有条不紊。

那年赛道的状况很糟糕,暴雨,雪,赛道上又湿又滑,路难辨踪迹,第二圈还不到一半,就只剩下了三个人(01年有17个人完成第二圈,04年有12个人)。除了Cave Dog,没有人在fun run后再继续前进了。

Cave Dog从头到尾只动摇过一次。第三圈开始后不久,下Big Hell时他决定退赛,转头爬回Chimney Top山顶时,黎明来临了,在那一刻Cave Dog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他又重新下山,完成了第三圈。等第四圈结束的时候,“他看起来很疲倦,但是步伐就跟两天前出发时一样刚健有力。”他只用了10个小时就完成了最后一圈,冲线的时候就跟当时雨过天晴的阳光一样灿烂。

完成Barkley之后,Cave Dog写了一篇不到300字的赛记,他在里面描写了清新的早春景色,小溪野花,叽叽喳喳的鸟叫和被他惊扰的松鸡,以及清晨树上结的冰棱和暴雨过后森林里的迷人光影,完全是一篇轻松+愉快的春游记。

而对于Barkley众人来说,这一切完全不可思议。一个没有任何越狱(跑步)经验的新人,仅凭一己之力,就这么轻易逃脱了?这是所有人想都没想过的事。

2001年David Horton曾在完赛赛记的最后写道:我们58小时21分的纪录会很快被打破吗?我不这么认为。这次赛道难度又加大了,要想完赛,得天气好,熟悉赛道,全程不睡觉,这几点缺一不可,想想这是我的第九场Barkley,Blake的第五场。而且谁知道Laz还会不会再加一座山呢?虽然我也不认为他会。

然而事实很快让他大跌眼镜。紧接而来的2003年Barkley(2002年停赛)糟糕透顶的雨雪天里,在赛道加入公园最高峰之一的Stallion Mountain的情况下,Cave Dog毫无悬念创造了新的Barkley纪录。

Cave Dog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他永远地从Barkley消失了。

“有些鸟天生就不该被关在笼子里,因为它们的羽毛太鲜艳。”

Ted Keizer(2003年逃脱者)
代号:Cave Dog
越狱年龄:32岁
首次越狱成功
用时:56:57:52

photo from TheDogTeam page

盟约(2)

如果说David Horton和Blake Wood很大程度上是因为Barkley而结缘的,那Michael Tilden和Jim Nelson的友情是早在Barkley之前就缔结下了。他们都来自犹他州,一直以来就是关系亲密的训练伙伴,两人都是2001年第一批完成Nolan’s 14的先锋者(另外两人是Blake Wood和John Robinson)。

2003年Barkley第二圈过半后,仍然留在赛道上的三个人除了Cave Dog,就是MJ组合,那年他们止步在了fun run,第二年两个人又一起回来了。

有意思的是,尽管这两人在赛道上总在一起,却从来不让人看到——他们并不一起出发和结束每一圈。30秒,1分钟,5分钟,通常Michael总要稍稍早到那么一点点。

然而2004年的这个星期一的早晨,这一对盟友却面临着从未有过的状况:2001年DB组合胜出后,Laz宣布如果有两人同时出发最后一圈,须从不同的方向进行。如今新规则终于第一次生效了,他们不得不成为了对手。短暂小睡之后的Jim这一次率先从顺时针方向出发了,五分钟之后,根本没睡的Michael也从相反方向进入山林里。

中途他们在Little Hell的坡下面碰了面,那里大概就是赛道的中点,跟他们事先估计的几乎一模一样,当时局面仍然扑朔迷离。分手之后,两个人都加速了。也许是为了捍卫神圣的早到模式,最后更疲惫的Michael竟然还是先一步出现在了终点,他最终也只比Jim早到了三分钟,完美的close but not together。

多年后,当被问到当时这两个好友跑最后一圈时什么感受时,Jim说“我们都强烈地想要击败对方”。

之后他们都又陆续回来过。2014年Jim Nelson在攀登科罗拉多州的Capitol Peak时不幸坠落身亡,之后Michael Tilden也不再来Barkley了。

Michael Tilden(2004年逃脱者)
越狱年龄:37岁
第4次越狱成功
用时:57:25:18

Jim Nelson(2004年逃脱者)
越狱年龄:36岁
第2次越狱成功
用时:57:28:25

Michael(左)Jim(右)photo from 2014 Barkley Documentary

有备而来

2007年三月底的星期五早晨,Flyin’ Brian正在Frozen Head公园里的野餐凳上最后一次整理比赛物资。他买了两打鸡蛋,一打蛋白饮料,一瓶盐丸,可以做10个三明治的火鸡肉,54个能量棒,每个热量220大卡。

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也拣了出来,里面有三双鞋,四件短袖,两件外套和三条长裤。这些都是为那些意料之外又不足为奇的雨、冰雹、大风和暴雪准备的。

一个穿棕褐色风衣的人从他边上踱着步走了过去。

“你这是打算来度上一个月的长假?”

“看起来是。”

“嗯,有了它们,你肯定能有动力干上不止一圈。”

一贯的Laz式的挖苦嘲弄。

Brian Robinson是第一个在同一年之内完成北美徒步三重冠的人(Triple Crown of Hiking,包括Pacific Crest Trail, Appalachian Trail和Continental Divide Trail三条长径,总长超过7000英里)。因为他在山道上飞一样的速度,后来的通径者都叫他Flyin’ Brain。

尽管上一年他是第一个完成前三圈的选手,但还是比fun run的关门时间晚了7分半钟(那年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发第4圈)。他跑得不错,Barkley的距离和爬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赛前他没机会熟悉赛道,加上那年老司机们都早早就退出了,像他这样的新手注定会摸爬滚打犯错不断。

比赛一结束他就开始写赛道笔记,他写下了自己所能回忆起的所有细节——犯过错的位置,模棱两可的分道口,重要的参考地标——并在之后反复阅读。

第二年的比赛超乎想象地顺利。他几乎记得所有重要的岔路点,也总能出现在他应该出现的地方。不再需要依赖他人的帮助,他一路飞奔,第一圈的用时比上一年快了1个多小时,第二圈快了6个小时,完成fun run的时间竟然缩短了9个小时!

然后就是传说中的Barkley噩梦——第四圈(逆时针+夜行),很快最糟糕的事也来了——高地上聚起了灰茫茫的浓雾,四周迷迷蒙蒙,伸手不见五指。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迷雾掩藏起了所有的形状和距离,他被捆缚住,只能小心地靠指南针判断方向,每走不到10米他就得查看一下指南针。除了夜雾,烂脚和他脑子里生出的迷藤也把他拖住了。就好像好运已尽,所有的事一下子都不行了,第四圈他花了16个小时,几乎是他第一圈的一倍。等他回到营地匆忙出发第五圈时离关门已经只剩下7秒钟了!

他实在太困了,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睡觉,第一次定闹钟睡了15分钟,可汹涌的困意并没有得到丝毫缓解,第二次连闹钟都没来得及定,一下子就睡过去了三个钟头,然后又花了三个钟头走回营地…….

Barkley就是这样不可能的存在,像Flyin’ Brain这样速度,经验,耐力、心态,无论哪方面都几乎找不出任何硬伤的选手,在经过失败的锤炼和缜密周全的准备之后,仍然无法确保成功。Barkley根本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参加过什么比赛,也不在乎你有过多么牛逼的过往,它就是会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吞噬你,慢慢地,耐心地,毫无悬念地,直到最后什么也不剩下。

Brian再次总结了失败教训,他觉得要想成功就必须保证有一定的睡眠时间,而要想做到这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行进速度上再快一点。于是他修改了自己的训练计划,即使上山他也不再快走了,他跑。他限定长距离山地训练的时间,以确保自己全程快速地跑上跑下。只有当16英里4200米升降可以跑进3个小时时,他才会加到20英里4800米升降。为了巩固训练成果,他会连续两到三天跑同一条线路。他每周跑量将近100英里,升降超过15000米。为了维持训练强度,他每天要摄取4000大卡的热量,为了做到这一点,他每天要吃大量的果仁,还要在食物上涂很多的橄榄油……

再次回来的时候他逃脱了,并且创造了新的Barkley纪录。

2001年,David Horton在训练的高峰期一个周末的跑量是107英里。

2004年,Michael Tilden和Jim Nelson曾经提前来赛道探路,他们不仅记下了所有模棱两可的位置,也记下了与其对应的所有指南针方位;不仅演练了赛道,也测试了相互之间的默契程度。

2003年,Cave Dog提前三个星期就到了公园营地,他每天进山训练,对着地图和上年的赛道说明把所有的情况都演练过,顺时针,逆时针,白天,夜里,任何一种两两组合都全程跑过至少一次。

……

一切圆满成功的越狱,都是要经过深思熟虑长期准备的。

Brian Robinson
代号:Flyin’ Brian
越狱年龄:46岁
第3次越狱成功
用时:55:42:27

photo: Joe Kowalski

Barkley Boys

1997年第一次跟着David Horton来到Barkley的时候Andrew Thompson(A.T.)才20岁,他和David一起率先跑完了第一圈,但后来在第二圈就中途退出了。他领略了Barkley天气的大变脸,目睹了David的“失温悲剧”和Blake的“两分钟奇迹”,也有幸成为了Barkley Taps的第一批听众。

第二年他死党Jonathan Basham也跟来了,他本来只想来看热闹,结果经不住A.T.怂恿,也跟着一起出发了。之前他根本不跑步,连跑鞋都没有。只跑了一圈他就不行了,膝盖彻底废了,边走边哭,他简直要死了,说什么也不玩第二圈了。

之后的十多年A.T.几乎每年都来Barkley,他的表现时好时坏,但一直都没能走到最后。Jonathan Basham也每年都来,只是不再自己比赛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做A.T.和其他人的后勤帮手。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他,大家亲切地管他叫Jonboy。与此同时他也开始了自己的超马训练和比赛生涯。

这些年Barkley的常驻后勤员工还有Travis Wildeboer。他第一次跟着A.T.和Jonboy来Barkley,目瞪口呆地看他们准备各种详尽方案,食物方案,睡眠方案,装备方案和脚部预防护理方案,他们争论所有的细节,在他看来简直是学术研讨。他走长径好多年了,并不是户外新人,但还是在Barkley开了眼。

这些年他们每年来这里,看着A.T.一次次地出发,又一次次地铩羽而归。他们待在营地里,目睹着Barker们一年又一年地回来,逃脱过的,没逃脱过的,以及那些每回都以凄惨苦楚收场的。连始作俑者Laz有时也感慨“这些疯子简直不可救药,他们居然能在每一年比赛前把上一年的那些惨事忘得一干二净。“

而除了那些疯子之外还有另一群傻子,每年即使自己不参赛,也在这个早春周末里大老远专门赶来这个荒僻的公园,在这里风吹雨淋,苦苦守上几天几夜,就为了看别人拍打那座黄色大门。于是年复一年,Jonboy修炼成了“金牌后援手”,Travis修炼成了“修脚大师”,除了营地里要忙活的事情,他们也当过改道手,打卡见证人,报信员和探子徒步员,对Barkley的一切他们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这些年他们几个相互支持,每年赛季开始前他们会一起商量即将而来的那些重要规划,年末的时候他们都会齐聚在弗吉尼亚一个叫Mountain Masochist Trail Run的比赛(这聚会到现在已经有20年了)。他们为朋友提供着无条件的后援,在对方无论成功或是失意的那些重要时刻,他们也都在场见证。

2000年A.T.第一次完成fun run。

2001年A.T第二次完成fun run。

2003年Jonboy在Barkley第二圈退出。

2004年A.T.第三次完成fun run。

2005年A.T.在Barkley第一次出发第5圈,但因为严重幻觉最终退出。

2005年A.T.创造了Appalachian Trail通径纪录。

2006年Jonboy创造Colorado Trail(500英里)通径纪录。

2008年A.T.第五次完成fun run。

2009年Jonboy创造以线路高难度著称的Long Trail(273英里)通径纪录。

2009年A.T.完赛Barkley 100。

2010年Travis创造Long Trail无后勤通径纪录。

……

2010年是Jonboy在Barkley的第十二年,他终于又站在了出发队伍里。对即将开始的一切他憧憬已久,他知道自己这次已经准备好了,他憧憬自己能完赛,也憧憬前四圈能和A.T.并肩作战。但第二圈才刚开始,他就开始纠结了——他们的速度不足以保证完成五圈。他看向A.T.,知道他也心领神会了,他不想撇下他,但他想起赛前他对他说过的话“Jonboy,if you are to finish the Barkley, you’ve got to be your own man。”于是他下定决心头也不回地独自加速前进了。

两年半后,已经在Barkley连续失败过两回的Travis和Jonboy一起在华盛顿州过圣诞节,Travis正暗自纠结还要不要试第三回,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Jonboy直接说“你今年必须把这事给搞定了。”他太了解他,也太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新年那天,他们在Mt. Rainer山脚下的一条冰河岸边走。

“敢跳进去吗?”

……

“跳吧,你要是连这都不敢跳,还怎么完赛Barkley?”

Travis跳了。花了整整一天他身体才回温,耳朵也冻伤了。可他知道他必须得跳,而且以后每次他都得跳,直到他完赛Barkley。

Barkley男孩们就这样在挫折和努力中慢慢长大了,在早春的田纳西山林里,他们目睹了人所能超越自身的强大,也体验了在无情自然面前人的渺小。他们彼此了解,互为榜样,就这样年复一年地长成了他们想要成为的那种选手以及那个人。

Andrew Thompson(2009年逃脱者)
代号:Trail dog
越狱年龄:32岁
第10次越狱成功
用时:57:37:19

photo:Mike Bur

Jonathan Basham (2010年逃脱者)
代号:Jonboy
越狱年龄:32岁
第3次越狱成功
用时:59:18:44

photo from 2014 Barkley Documentary

Travis Wildeboer(2013年逃脱者)
越狱年龄:33岁
第3次越狱成功
用时:58:41:45

photo:Edward Sandor

最不可能的逃脱者

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地质学在读博士生John Fegyveresi一月初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还在南极科考站进行野外勘察。

“We wish to extend our heartfelt condolences over your recent selection to the field of the 2012 Barkley Marathons….”

这是新年里他最期待发生的事了。消息很快就传开了,那几天营地里几乎每个人都在讨论那个叫作Barkley的怪东西。

在南极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晚上采完冰芯回来,John都会打开那座距离他15000公里之外公园的地图反复研习,把那些历年赛记看了又看。一月底一回到宾州,他就开始了魔鬼式的爬升训练,但这一次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他没在社交网络上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Barkley要求在60个小时之内完成距离为100 (130) 英里,累积爬升超过20000米的线路。John之前跑过百英里,但最难的也只是Vermont,Leadville这样的平坦赛道,成绩也常常在50,100名开外,而他之前在山道上不睡觉连续行进的最长纪录也只到48小时。

在Barkley之前的半年里,除了吃饭睡觉和做研究,John所有剩下的时间全都浸泡在关于Barkley的一切中。可直到开赛一周前,他开车进入Frozen Head州立公园时,他也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尽力准备过了。“每个来这里的人都多少得怀抱一点完赛的希望,我必须相信我能做到,尤其当我想到之前的整个训练。我知道我的机会……可是谁知道呢?我至少得这么说吧。”

事实上John干得不赖。前三圈他顺利得超乎想象,作为新人,他学习得很快,书页的位置,重要的地标,几乎都没犯什么错误,尽管他恨死了新加入的Checkmate Hill。然而第四圈结束的时候,当他跑向终点,好友Travis Wildeboer热情迎接他并告诉他已经领先了2010年Jonboy的完赛进度时,他漠然地看着他说:“Travis,我现在有大麻烦……不知道能不能搞得定。”

John Fegyveresi以前在越野赛里从来都没碰到过水泡问题,但他2012年Barkley上的那双脚至今让很多人记忆深刻,即使在数不清的Barkley烂脚里估计也能排得上榜:巨大的水泡,泡得发白的褶皱脚皮,到处是伤口到处流血。第四圈最后爬Checkmate Hill的时候,他真觉得每走一步都有一股灼烈的痛感像电流一样从脚底通遍全身。他觉得那面墙已经在自己眼前慢慢闭合了,他的比赛要结束了。可想起之前的一切,训练,付出,那些日日夜夜的憧憬,还有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的赛前承诺,他还是继续跑,尽一切可能地快跑,边跑边大声唱歌好让自己忘记疼痛……

那些已经退出了的人都围了上来,John在众目睽睽下脱了鞋,一片哇喔的惊叹声之后,在“修脚大师”Travis的主导下众人开始群策群力。在经历了挑泡、导流、涂胶、上粉和包扎等一系列工序之后,他们仔细端详后说好了现在可以出厂使用了,保质期为一小时。

神秘的万众期待的第五圈,这也许是Barkley历史上最绝望的第五圈。2012年Barkley选手John Fegyveresi的第四圈耗时为13小时33分,他需要在12小时47分之内完成最后一圈。他几乎没有任何犯错的空间,然而这件事并不完全由他决定。

John的脚还是很坏,到后面简直要裂成碎块了,第五圈的后半段他的脑子也一团雾水了。比赛关门的倒计时步步紧逼,他不停地计算时间,以估计自己的胜算,但他其实已经计算不了任何东西了。他一度以为半小时前过Indian Knob的时候忘了撕书,觉得自己彻底完蛋了,过了一会儿又发现并没有漏掉什么。幻觉也来了,到处都是幻影,他知道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于是开始怀疑一切。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脚下正在爬的整座山上的一切都是幻觉,也许这根本就是一座错的山,也许他早就已经迷路了……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结束了一段长达十年的亲密关系,也相继失去了好几位家庭成员,其中包括他爸爸。他想到他爸爸为了退休之后环游世界的幸福计划攒了一辈子钱,结果在退休的前一年去世了。他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全心活在当下的每一刻。没有明天,没有下一次,就是这一次,此刻。而此刻他只有一个使命。

夜深了,离最后关门还有不到20分钟,John Fegyveresi的头灯终于出现在了远处的树林里,他踉踉跄跄地跑——如果那还叫作跑的话——他按一个频率一直往前,有时候身体会突然失去平衡栽向一边,就好像漏踩了一个节拍,但很快又扳正回来。他神色恍惚,一直傻笑,直到触碰到那座斑驳破旧又闪闪发光的黄色公园大门,并终于成为了它画面的一部分。

一直在终点前焦急等待的人们都疯了。这是Barkley历史上最长的完赛时间,也是最充满悬念的一次。59小时41分21秒,2012年的Barkley新人John Fegyveresi成为了那个最不可能的逃脱者。

越狱者永远不会想下一次,他们会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地付出一切,什么都不剩下,因为他们没有退路。每一场越狱的开始都意味着艰苦的准备和漫长的时机等待,一旦失败,便会前功尽弃。等待他们的将是更为严酷的囚禁,他们几乎不会再有任何机会。

John也一点都不剩了,第二天他已经完全走不了路,在营地里躺了一天半然后想要开车回家。开了20英里就发现困得不行了,临时入住了一个路边的汽车旅馆,睡了整整16个小时,连退房时间都错过了……“我当时真的不能再多跑哪怕两英里了,我已经彻彻底底地拼到了极限。可我就是相信像我这样的菜鸟也能完成Barkley,这一点都不好玩,但这是可能的。”

John Fegyveresi之后又回来过三次,都没能再完赛。也许Barkley的逃脱机会对于绝大多数人一生只有一次,如果有的话。

John Fegyveresi (2012年逃脱者)
越狱年龄:35岁
首次越狱成功
用时:59:41:21

photo: Geoffrey S. Baker

少年

天才少年Nick Hollon在Barkley之前几乎从没在超马比赛里遇到过什么挫折。他把全美国那些特别艰苦的极限比赛差不多都跑遍了,Badwater,Arrowhead,World’s Toughest Mudder ……几乎都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完赛者,而且是以相当出色的成绩。

2011年他卡着时间完成了fun run,Laz对他伸开五个手指“明年五圈?”“必须的!”

第二年再次收到“慰问信”时他信心百倍,一定要好好训练,要比所有人都刻苦发狠,到时候把纪录冲到50个小时之内,把Laz和那帮家伙都震晕。

出发后他戴着耳机一个人冲在最前面,他不在乎配速,也不屑于跟其他人结盟。他不是新人,对这条路已经有经验了,他就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成自己的比赛就好。可才刚开始他就接连犯了好几次错,在山道上迷得一塌糊涂。他一下子慌急如绞,赛道上的选手惊愕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从他们身边飞奔而过,“呃,其实我就是想先把整个地区都巡视一下……”

之后的部分顺利了一些,但他又走了另一个极端,为了避免犯错强迫自己和别人一起,磨磨蹭蹭一味适应别人的节奏,该加速的时候不加速该休息的时候不休息,直到最后被幻觉控制,僵尸一样地从退出者公路游荡回来。

那一路上他一直在骂自己。他明知自己的能耐,此刻的无力只徒然让他干生气。他垂头丧气地走向黄色大门,冲那个人叹了口气“我没搞定,Laz,退出者公路实在是太长了……”

回去之后他认认真真地去上了定向技能课,第三年他提前一周就来了。那段时间的天气很糟,但每天他都去公园里跑,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把这地方摸得跟公园巡逻员一样熟。

比赛终于开始了。这回他不再逞能冲在最前面了,一个头回来的新人不认识他,跟他津津乐道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名字,沮丧地抱怨自己没能和他们一起有多遗憾,失去了那么好的学习和了解赛道的机会。他没多说什么,耐心带他一起继续跑,一本书,下一本书,一切都准确无误。

他真的得加速了,临分手前那个新人跟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得花多少时间找那些书……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相信karma(佛教里的因果业力),但我想你今年一定能完赛。”

然而那实在是相当糟糕的一年。第二圈突如其来的冷雨和寒雾让他们中最强壮的也失温了,选手们哗啦啦地退出,赛道上一下子就只剩下了五个人。还好悲剧没有在Nick身上重演,他一圈圈地扛,在营地里耐心地睡了好几个短觉。第四圈他路过去年退赛的地方,他冲那里竖了竖中指,尽管他和同伴Travis Wildeboer当时都已经幻象缠身,一个看到好几只鹿在面前不怀好意地窃窃私语,一个看见囚犯的幽灵在隧道的洞壁上挨个闪现。

之后他加速了,幻觉也愈加缠紧了他。地上到处都是爬行的蛇、蜥蜴,不停地有东西从树后面朝他撞来,他听见婴儿的哭声,听见Travis喊救命,他分不清真假,只好频繁地停下来,觉得自己的灵魂一会儿被彻底的空洞抓住,一会儿又被无数的声音占据……他觉得自己要疯了,疯狂地逼自己骂自己,也无济于事。直到Travis赶上来,他安慰他“兄弟……我也不太好,其实这没什么。”他们于是一直待在一起,直到第四圈的最后。

幻觉一旦来了就不会走,只要比赛还在继续。是啊,其实这也没什么,没有脑子那就没有了,不清醒就不清醒了,反正也不是非要那些不可。那些鹿啊,动物啊,还有空气里进进出出的无声的人影,就当他们是自己的后援团,看着他终于要一步一步地完成人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Barkley第五圈。

最后一圈他跑得像风一样快(史上第二快的第五圈,仅次于2003年的Cave Dog),爬到Bird Mountain山顶之前,他看到灰色树枝上停着一只小鸟,那是他迄今为止见过最美的鸟,那么鲜艳的橘色羽毛,红色的头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觉得自己也是阳光倾吐的一个字。他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它好一会儿,直到它消失不见了。

他重新飞奔起来,再也不停了。他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完赛了,Travis应该也已经比他先到了吧,其实这些他都不在乎了,他就是要奔跑,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奔跑,就像回到高中训练场那样。这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时刻,他大口喘着气,流着泪,笑着,以每英里6分的速度,在Barkley的最后……

天才少年终于冲破牢笼,一去不回了。

Nick Hollon(2013年逃脱者)
越狱年龄:22岁
第3次越狱成功
用时:57:39:24

photo: Geoffrey S. Baker

童年游乐场

如果说Frozen Head州立公园和整个东田纳西坎伯兰山区(Cumberland Mountains)是一座监狱,那John Kelly根本就是在监狱里长大的小孩。事实上和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大多数人一样,他的祖父和曾祖父辈上都有人曾经从事过狱警的工作。

他小时候住的地方跟烟囱顶(Chimney Top,Barkley顺时针赛道的最后一个山顶)山脚就隔着一条街。整个Kelly家族在这片土地上已经生活了超过两百年,他们在这里耕耘,拥有自己的农场,附近的Kelly Drive,Kelly Creek和Kelly Mountain都是以他们的姓氏命名的。

没有人在Barkley不犯错,但John就是不大可能犯太大的错。即使犯了,他也能比别人更快地知道该怎么迷途知返。因为他对这里太熟了,这里是他的家,是他来自的地方,是他的血脉所在。

小镇男孩John Kelly在2013年以前根本没跑过超过10公里以上的比赛。2015年知道他要回来参加Barkley的消息,镇上的人都开心死了,他们说“好帅呀,我们自己的男孩也要跑步了!”他们其实没指望他能完赛,但那一天还是有好多人在瞭望塔那边等他,一看见他过来就拼命加油欢呼,对他来说这已经足够足够了。

每次在Barkley的赛道上跑,John都好像回到了童年的游乐场,他觉得小时候自己总把这地方的一切当作理所当然,从来也没好好去感受它的独特和美好,直到长大后离开。只有在Barkley,一个人安静孤独地在树林深处的时光,才让他感觉到真的回家了。在赛道上他总会哼起那首熟悉的调子““Chimney Top you'll always be. Home sweet home to me.”他从来都不会在这里感到害怕,即使是面对那要命的阴冷和空寂。因为他原本就属于这里。

Barkley中的John Kelly总是一脸稚气,可他的强悍其实远远超出人们的所想。2015年第一次参加Barkley他就完成了fun run,到达了无数人难以企及的地方。2016年Barkley之后半个月,他在波士顿马拉松上穿动漫装跑出了2小时57分的全马成绩。2017年10月他以9小时13分完赛了Kona铁三世锦赛,其中马拉松成绩位列业余组第二。2017年前三个月(Barkley之前)他的跑量已经超过了1600公里……

他只是对这片山心怀温柔。

2016年John完成第四圈的时候,只有12分钟就要关门了,他当时脸白得像张纸,眼神空洞,形同僵尸,连自己的后援团都不认得了。可他从没想过要主动放弃,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他连营地都没回就背上补给包出发了。他实在太困了,脑子里想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去哪里睡觉?”后来围观群众发现他倒在离起点不到100米的地方睡死过去了。从此那里被叫作“Upper Kelly Camp”,于是这附近又多了一个叫Kelly的地名。

2017年的第四圈,当John和Gary Robbins结伴而行,准备向他们的最后一圈进发前,他们照例要商量最后一圈各自行进的方向,最后他们达成了共识:Gary逆时针,John顺时针。Gary选逆时针是因为他觉得可以把握机会用第四圈(逆时针)作最后一次演练。而John的理由却与胜算无关。

Chimney Top是Barkley顺时针方向的最后一座山,这是John从四岁起就和家人一起徒步攀爬的地方,这座山陪伴他度过了整个童年时光。无数次他憧憬自己最终完成Barkley的时候,眼前都会浮现出这样的画面:自己拿到最后一张书页,静静地再看一眼山脚下那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农场,然后从这个爱和被爱的开始的地方,向最后四英里的下山路发起冲刺。

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Barkley结束方式。

“Chimney Top you'll always be
  Home sweet home to me
  Good ole Chimney Top
  Chimney Top, Tennessee
  Chimney Top, Tennessee”

John Kelly (2017年逃脱者)
越狱年龄:32岁
第3次越狱成功
用时:59:30:53

photo: Jone Price

鹰扬

毫无疑问,这些年Laz最不愿见到的人就是Brett Maune。

2009年9月,当Brett Maune宣布自己刚刚以3天14小时创造了新的John Muir Trail(JMT)的Fastest Known Time最快通径纪录时,北美超马和徒步界立刻就炸开了锅。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之辈,居然声称凭一己之力就把大名鼎鼎的JMT纪录缩短了6个小时,把无后勤纪录缩短了19个小时?!他们称他是作弊者,是骗子。Fastest Known Times网站的创立和管理者Peter Bakwin也质疑他,他拒绝在没有支持证据的情况下在网站上列入Brett Maune的完成时间。

之后Brett提交了包括该次徒步详细时间地点信息和纪录视频在内的U盘,Peter Bakwin详细检查核对之后宣布认为他的数据真实有效。然而真正让所有人闭嘴的还是一年半之后他完赛了Barkley的这个事实。

在JMT之前,Brett Maune从未在任何一场超马比赛中露过面,他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项运动的存在。正是因为JMT,他才开始关注起之前那些频繁创造纪录的“trail runners”。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徒步和爬山,却好像活在一个跟他们完全平行的世界里,这简直不可思议。

如今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了,Brett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Hardrock和Barkley,可他没有任何超马履历。2010年他没收到“Barkley慰问信”,一年之后他收到了,收到那封邮件时他的训练计划已经开始了好几个月了。

面对全新的世界和对手,Brett Maune野心勃勃,他从一开始目标就不只是完赛,他要打破2008年Flyin’ Brian创造的55小时42分的Barkley纪录。

而对于Brett而言这并非妄想。Laz精心构筑的Barkley迷局几乎无法对他构成威胁。他有很出色的攀援能力和耐力,山道经验丰富,对各种野外突发情况应对自如。他的方向知觉敏锐,懂得研究地图,能根据周围的高度和水文特点迅速获得位置信息。

虽然他是Barkley新手,但他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如何在荆棘丛中快速通行,如何分配时间和体力,如何根据周边地貌信息快速纠错,在前几圈里他就像海绵一样孜孜不倦地吸收着所有的信息,所有的定位参照点只需要经历一次,就能准确无误地存入大脑里,他甚至都不怎么要用到指南针。

作为一个半导体物理学家,他既冷静又缜密,一切比赛中发生的细节和变数,他都能迅速推断其后继影响,譬如在周六凌晨出发意味着最为疲惫艰难的第五圈既可以避过周一中午的高温,也将大部分时间要在黑夜里独自度过。与此同时,这也会导致第三圈和第四圈的难度置换,最容易犯错的路段(黑暗中完成逆时针的前半部分)将提早发生,这会大大增加有经验陪同者的可能性(时间越早退出者越少)……诸如此类。如果真有“使命”一说,那么毫无疑问,Brett Maune天生就是Barkley的克星。

2011年第四圈结束他已经位列Barkley前四圈历年完成时间的第一位。

然而第一回合Barkley还是没有输得太难看。一场突如其来的山火让比赛不得不临时改道(正中Laz下怀),这意味着总距离会变得更长,而且Brett讨厌新加进来的那些弯来绕去的高速路和土路。于是他失去动力慢了下来,也开始频繁犯错,Barkley的网渐渐收拢了,他有些被困住了。他开始绝望地挣扎,最终还是逃脱了,只是没有像事先计划的那样。

第二年他的训练目标变成——即使Laz把每一圈所需的时间增加10%,自己也能凭借“fitness cushion”达成目标。他如此坚毅,什么也阻挡不了他,前四圈的完成时间比起上一次又大大缩短了。最后一圈途中遇到反向行进的Jared Campbell时,他知道自己已经明显领先了,可当时他抑制不住身体里已经被激发出来的力量,那股力量在他体内充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强大。他竟然假想出了一个“超人Jared”,不顾一切地拼命逼自己与其竞速,他甚至期待最后他们俩面对面从不同的方向朝着黄色大门作终极冲刺!

他当然赢了。52小时零3分,他赢了所有人。他比Jared快了4个小时到达终点,他把Flyin’Brain的纪录缩短了超过3个半小时,他甚至比那个“超人Jared”还快。他彻彻底底地从Barkley逃脱了。

Barker们总是一年又一年地回来,包括那些成功逃脱者,然而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能再次逃脱。第一个百英里的完成者Mark Williams完赛过13次Spartathlon,却只完成过一次Barkley。Blake Wood完成过20场Hardrock,他参加过8次Barkley,也只逃脱过一次。

也许Brett就是一只苍鹰,他中了Barkley的魔咒,追随其致命的诱惑力来到这里,他在这里经受了打击,也测试了自己的力量。然而他拥有锐利强健的翅膀,注定就该飞扬在广阔的长空,Barkley又如何能困得住他呢?

1977年James Earl Ray越狱失败的新闻传开时,田纳西超马好手Laz觉得Ray简直弱爆了,他放言说“要是给我54小时,我能走出100英里那么远。”可事实证明他没办法做到,他在Barkley的最好成绩也只有一圈。可能他也觉得这是年少轻狂时的玩笑。他没有想到,他当年做不到的事,35年后Brett Maune替他做到了。

Brett Maune (2011, 2012年逃脱者)
首次越狱年龄:32岁
首次越狱成功
最快用时:52:03:08(Barkley Record)

photo: Geoffrey S. Baker

Jared

Jared Campbell迄今为止总共参加过四场Barkley,他完赛过其中的三场,除了2013那一年。那年他完成第一圈的时间是他所有Barkley里最快的一次,却因为指南针中途出故障,在第二圈浪费了将近7个小时,后来他凭记忆完成了最后的一段赛道。当第三圈反向出发的Nick和Travis遇到他时,他一脸的疲惫,神情痛苦,因为失温身体还有些发抖。他告诉他们Indian Knob那本找不到的书是被人挪动了位置,他已经把它放回原处了。依然一如既往地平静。

2010年Hardrock的冠军Jared Campbell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那种典型的“ultra runner”。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介于mountain runner和rock climber之间的那类人。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Barkley和Badwater以及其他一些平坦的赛道都对他来说都是毫无念想可言的。他家附近就是犹他州的Wasatch山脉,他想不出跟自己日常里的那些险峰巨岩比起来,田纳西那个看起来既蠢又惨的比赛到底有什么好去的,可扪心自问他又不得不承认Barkley对他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尤其是它不到2%的完赛率。

Jared的Barkley训练从一开始就显得非同寻常。冬天里那些令人沮丧的恶劣天气一下子就变得让人期待。“天气越糟糕就意味着越上乘的训练机会”,于是那些寒流、暴雪、冰雨都值得每日祈祷,训练中意外出现的迷路、断粮、失温、脱水以及刮伤跌伤刺伤咬伤都让人心怀感恩,因为这些都是Barkley路途上的常规状态。他必须要让自己更为强悍。

惨绝人寰的Barkley有的是硬汉。他们争先恐后地来到这里,接受全部的游戏规则,恶劣的天气,变态的赛道,崩溃时所遭受到的无情嘲笑以及弃之而去的同伴,关键时刻突如其来的前功尽弃……有好几年仅有的补水站都被莫名奇妙地设错了地方,他们饥渴难耐地奔到那里结果发现什么也没有,也没什么人抱怨。他们明白,在没有尺度的世界里历险,只有硬汉才能存活下来。

然而Barkley就是能摧毁那些最强壮的人。Steve Simmons跑Western States的时候把号码布别在胸口皮肤上(不是衣服),在Hardrock赛道上训练时他跳进海拔四千多米的Handies Peak山顶冰湖里游泳,他可以在一个人训练的时候连续60个小时不睡觉,他是那种宁可去死也不愿意退赛的人,他在Barkley最多也只完成过两圈。

1994年David Horton创造了Barkley历史上唯一一次24小时内完成短赛的壮举,到达终点后他一句话都没说就径直去了洗浴间。后来他的后勤人员回来给围观群众报告说,听见他在里面一边淋浴一边哭“I can’t believe it hurts so bad.”

1992年Barkley新人Wendell Robison率先完成第二圈后,一瘸一拐地走回营地,他瘫坐在篝火旁的椅子上,一脸痛苦地捂着头。他诉说了自己的遭遇,然后把头埋在地上开始无声地流泪。半小时后,他冲到路边开始剧烈地呕吐,然后去睡了。几个小时之后,他出发了第三圈。他最终成为了那年的优胜者,第一个完成了fun run。

Barkley就是这样的存在。你必须跑得太快,哪怕很可能会随时崩溃;你必须睡得太少,哪怕很可能会随时昏睡过去;你必须在彻底绝望下开始新的一圈,哪怕你铁定无法按时完成;你必须走得太远,因为唯有太远才够远。

Barkley就是这样的存在。它摧毁一切虚假的乐观主义外壳:自然实际上是多么地不近人情充满敌意,人的意志实际上是多么地脆弱不堪一击,尊严是多么容易像个空易拉罐一样被一脚踩扁,而欣赏别人被虐又是多么地让人欲罢不能。

Barkley就是那个Bad Thing,它以吞食你的恐惧为生,它击打你,噬咬你,把你身体里一切的重量、温暖、力量全部都取走,直到你屈服,或者永不屈服。

Jared在他所有的Barkley逃脱路上都深陷痛苦之中。2012年,从第三圈中间开始他就开始受到脚痛的困扰,后两圈几乎完全是跛行着撑完的;2014年疼痛来得更早,先是跟腱,后来是左小腿胫骨和右膝,于是所有的下坡都成了真正的炼狱;2016年在赛前训练中拉伤的髂胫束和臀肌导致他股四头肌撕裂,从第二圈开始他就痛得发疯,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停下来等待,等待重新恢复对疼痛的掌控,等待可以积蓄能量将身体对疼痛的忍受力推到下一个极限。而他从来没有过任何放弃的念头。

几乎所有的Barkley典型天气他都遇到过,高温,低温,雷暴,冰雨,暴雪,夜雾,然而这些对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地面湿滑那就意味着荆棘林会更容易通过,如果积雪那就意味着之前的足印更有迹可循,低温意味着可以穿长裤以免受荆棘之害,高温意味着会有好一点的路况,如果身体疼痛那就意味着有机会创造出全新的行进方式。

“要看一盏烛光,就必须把蜡烛带入黑暗”,Barkley就是这样的存在。它将人禁锢在二十英里的崎岖山道上,又让人置身于从未有过的自身可能性中;它使人认识到自己的软弱,又让人借由这软弱学会衡量自己的力量;它以荒诞来制造痛苦,又以荒诞去对抗痛苦;它夺走了那些人的力量,又让他们充满了更大的力量;它拿走了那些人的希望,又赋予了他们一个更宽阔的希望。

至今为止Jared Camp在Barkley总共跑过18圈,每一圈都是一段独特的旅程,都充满了那些非同寻常的时刻:那些被荆棘割得血痕累累的时刻,那些在泥坡上连滚带爬的时刻,那些暴风雪吹得人刺痛睁不开眼的时刻,那些被困在河谷里瑟瑟发抖的时刻,那些将炙热身体浸泡在冰凉小溪中的时刻,那些牙齿里混着雨水与书页味道的时刻。那些独自一人穿越隧道的时刻,那些在幻影里沉浮的时刻。那些因为痛苦而缄默的时刻,在寒风中猛然惊醒的时刻,那些在时间里与其苦苦抗争的时刻,在孤独中开始洞悉真相的时刻,那些黑暗的时刻,那些明亮的时刻。

每当遭遇到特别的艰难窒碍难行时,Jared都会干脆躺下来休息一小会儿。他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在萌出新芽的树枝间飞舞,他身处一片无遮挡的日光之中,所有的热爱和痛苦都在离他而去,他感觉自己好像也在金色的光芒里漂浮。

Jared Campbell (2012, 2014, 2016年逃脱者)
首次越狱年龄:32岁
首次越狱成功
最快用时:56:00:16

photo: Geoffrey S. Baker

III

1977年James Earl Ray越狱失败后,法庭追加了他的刑期,由99年增加到了100年,他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1998年4月,Ray在Columbia Nashville纪念医院去世,死于肾病和丙型肝炎引发的肝衰竭。

2009年6月超过百年历史的Brushy Mountain州立监狱正式关闭。而Barkley还在继续。

Frozen Ed刚刚过完七十岁的生日,距离1988年他第一次参加Barkley并成功逃脱已经过去整整三十年了。他后来又回来完成过一次短赛,然而1995年开始实行五圈的百英里线路后,他就再也没能完成过第二圈。当一次又一次主动离开山道,从那条“退出者公路”走回营地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越来越享受每年四月初的这个周末与Laz和其他退出者一起围坐在篝火边的时光。当然,这种享受也成了他越狱之路上多出来的又一重障碍,也许他是要留在Barkley终老了。

在江湖上绝迹25年后再次重生的Barkley Cup,photo: Brad Bishop (2018)

如今在每年的Barkley上,Frozen Ed身后总跟着几个新人,他们战战兢兢,亦步亦趋,指望Ed至少能带领他们成功冲破第一圈。Ed也乐于当向导,一边给他们指引方向,一边讲述那些地名,Big Hell, Testicle Spectacle, Pig Head Creek, Leonard’s Butt Slide, Son of a Bitch Ditch……的由来。有时候他也戏弄他们,譬如明明是往右,却故意往左,以考验他们是不是能及时发现错误;或者他会在率先撕完书页后突然加速离开,让排队等着撕书的新人们惊恐不迭慌不择路。

终究没有多少人能撑过第一个夜晚,他们狼狈失落地从各个方向的山道里走回来,在冰冷的夜色里Taps被一遍又一遍地吹起,而Barkley大恶人Laz一整夜都坐在那座黄色大门前,他穿着他那件棕褐色的长风衣,喝着汽水,抽着香烟,旁边转来转去的是他的两条狗:Little和Big。

至于越狱,也许根本就没有外面的世界,人的生命不过是从一座监狱通往另一个地方,然后在那个地方的雨中继续颤抖和嘶吼。而我们一直锲而不舍所追寻的自由,也许恰好就存在于这条孤独而绝望的越狱之路上。

This article wouldn’t exist without data and info from Frozen Ed’s book and Matt Mahoney’s website. Part of the photos are from website/facebook/reports/documentary, with original source of some unclear.

Thanks and respect go to all Barkley pers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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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0e236d77cde91107365c73e742547c33
    FredHu胡老师Lv.18
    2018-04-04 10:20:26
    想知道这一篇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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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Df015b2e3c53f3298b8e2c10655c8409
    优雅的犀牛Lv.2
    2018-04-04 15:33:03
    听Lake先生的报告,挺煽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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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582add455aae2bcaa1518316d1799e77
    YTLv.12
    2018-04-05 11:45:03
    终篇了,会出本合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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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293c2cccdeb0d557ceb655caa797da71
    JackpuLv.5
    2018-04-08 14:32:23
    好文,国内没法引进该赛事模式,但不介意我流口水
    精密的准备计划是越野的一大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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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14a75a15ced69aa8af268d9c910af961
    古为期Lv.8
    2018-04-08 15:27:15
    一边看故事,一边爬山,简直美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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