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金泽的时候,我注意到最多的是“金”。
兼六园附近的商店里有金箔器物,近江町市场有铺着金箔的食物,茶屋街里甚至连冰淇淋上都会完整地盖上一张金箔。阳光照过町屋的木格窗,漆器、陶器和料理间也经常闪过一点金色。

这种金色并不隐晦。它大量地出现在器物、食物、建筑和各种日常场景里,让金泽这座城市变得名副其实。

但过去两年几次深入金泽之后,我慢慢觉得,金泽的“金”并不只是一层金箔。
它来自一段足够富庶的历史,也来自山海之间的自然,还来自这座城市几百年来对艺术和日常生活的投入。这些环境和经历让金泽的各个地方都很精致,这种精致显现出来的光芒一直都是金灿灿的。
在历史、自然和艺术交叉的地方,就是金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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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泽为什么是“金”的

在兼六园旁边的金泽神社,有一眼叫作“金城灵泽”的泉水。传说很久以前,一个叫芋掘藤五郎的人在泉中清洗山芋,洗出了砂金。这里后来被称为“金洗之泽”,也成为“金泽”这个地名的由来之一。
传说并不等于历史,但金泽之后的发展,确实一直与“富足”有关。

日本战国时期的1583 年,前田利家进入金泽城,前田家由此开始经营加贺藩。加贺藩统辖的区域大致包括今天的石川县和富山县大部分地区,石高超过百万石,是江户时代财富和实力仅次于德川幕府的强藩。
巨大的财富有时也是一种危险。为了避免成为幕府眼中的威胁,前田家把大量资源投入茶道、能乐、学问和工艺。他们从京都、江户等地邀请工匠和文化人来到金泽。加贺友禅、金泽漆器、九谷烧、加贺镶嵌、金箔,以及与茶道相伴的和果子、料理和器物,都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成熟。

九谷烧镝木商铺 金泽九谷博物馆
这些文化并不只属于藩主和武士。随着时间过去,它们进入了商人的店铺、工匠的作坊,也进入了普通人的生活,并让金泽成为北陆最繁华、精致的城市之一。金泽的精致,因此不是少数建筑留下的表面,而是整座城市延续至今的一种习惯。


江户时期的长町居住着许多武士,
这里的武家屋敷至今保留着400年前的样子。
日本海也参与了这座城市的形成。
江户中期到明治时代,北前船沿着日本海航行,把北海道、大阪和沿途港口连接起来。金泽近海的金石、大野也是这条贸易网络上的重要港町。昆布、盐、大豆和各种物产随船而来,本地的酱油、清酒和工艺品又从这里运往别处。
北前船带来的不只是货物和财富,也改变了金泽的味道。今天在加贺料理、发酵食品、清酒和海鲜中感受到的丰富,背后都有山、平原、河流与海上贸易共同留下的痕迹。
至于金箔,则把这一切变成了最直观的颜色。今天,日本绝大部分金箔仍然产自金泽。潮湿的气候、适合制作用纸的水,以及延续几百年的技艺,让金泽箔可以薄到几乎感受不到厚度。它被用在寺社、漆器和屏风上,也可以出现在一份料理、一杯咖啡甚至一支冰淇淋上。

所以金泽的金并不只是一种装饰。它是一座富庶城市对美的长期投入,也是工艺进入日常生活之后留下的一点光。
一边是海一边是山
很多人把金泽当作一座人文城市。但每次来,我都会更强烈地感受到这里的自然。
金泽面向日本海,犀川与浅野川穿过市区。天气好的时候,站在犀川大桥附近,向一个方向可以望见白山连峰,向另一个方向则是日本海。城市东边还有卯辰山。它就在浅野川东北侧,海拔只有 141 米,却足够俯瞰金泽的街区,在晴天看见远处的海。

山、河流和海并不是遥远的背景,而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我经常沿着浅野川跑步,可以经过主计町和东茶屋街,再慢慢到卯辰山脚。沿着犀川向外,街道会逐渐稀疏,视线也会向白山方向打开。到了金泽港,空气里已经有明显的海水味道。

东茶屋街
从金泽向南,是加贺温泉和白山。白山与富士山、立山并称日本三大灵山,从 8 世纪前后便有修行者入山,白山信仰后来传播到日本各地。向北则可以到达一路伸入日本海的能登半岛。海岸、梯田、渔港和工艺村落共同组成了另一种北陆生活。
因此金泽很适合作为一次深入北陆旅行的节点。城市本身足够丰富,可以待很久,如果想换换环境,从这里出发,只要1,2个小时又能进入温泉、山岳、信仰和漫长海岸线构成的世界。
从旅行城市到可以生活的地方
我刚到金泽的时候,和大部分旅行者一样,被兼六园、金泽城、21 世纪美术馆、近江町市场和几条町街所吸引。
这些地方当然值得去。作为日本三大名园之一,兼六园把前田家的审美保留在庭院里,近江町市场展示日本海四季的物产,东茶屋街和长町还能让人看见城下町原来的结构。21 世纪美术馆则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把当代艺术放进一座古城的中心。


那时的金泽,对我来说是一座很完整的旅行城市。景点集中,步行友好,食物出色,两三天似乎就可以获得足够丰富的体验。
但第二次、第三次再来,我开始觉得它不只是一个旅行目的地,而是一个可以住下来,慢慢探索的地方。
一杯咖啡一顿饭和一间商店

过去几次到达,让我开始留意金泽的咖啡馆、餐厅、酒造和商店。这次重新整理这些经历时,我也列出了那些让我愿意认真停留的地方。比如金泽的咖啡馆。
金泽的咖啡馆很有意思。咖啡并不是这座古城原有的传统,却与町屋、器物和金泽人对空间的敏感自然地结合在一起。
从金泽站步行不远,Angolo CAFFE 开在一栋约 140 年历史的町屋里。店主把在意大利感受到的街角咖啡文化带回金泽,早上可以在木结构老屋里喝一杯浓缩或卡布奇诺,吃一份布丁。这里的重点不是“古建筑打卡”,而是一栋老房子重新成为了社区日常的一部分。

玉川公园旁的 townsfolk coffee 则代表了金泽更年轻的一面。店主曾在东京和哥本哈根学习、工作,用偏北欧的烘焙思路处理咖啡。坐在窗边,可以看见公园和季节变化。东山的 F. COFFEE ROASTERY 由旧制造工场改建,把家族产业留下的空间变成了小型烘焙店。金泽城黑门旁的金泽屋咖啡店,则更接近传统喫茶店的节奏,可以一边喝手冲,一边看护城河边的四季。

这些咖啡馆风格不同,却有相似的地方:对空间、器物和时间都很认真。一杯咖啡并不会脱离城市单独存在,你体验一杯好咖啡的同时,也慢慢的品味了店主为你选择的一块金泽的风景和时光。店主会用杯子、桌椅、建筑和窗外的景色为你构造这种风景和时光。这也许正是金泽传统工艺进入当代生活的一种方式。
由于靠海,所以金泽的有丰富的海鲜,这几年能登半岛出品的和牛,能登牛也慢慢的有了名气。但是金泽的餐厅同样不能只用“海鲜很好”或者“食材很好”来概括。2025 年,加贺料理被列入日本国家级无形文化财。它背后不仅有日本海的鱼、加贺平原的米、十五种加贺蔬菜和白山水系,也包含料理顺序、器物、庭院、空间和待客方式。

如果想理解传统金泽,可以去一次料亭。创立于 1752 年的“つば甚”(Tsubajin)由前田家的刀镡工匠家族转入料理行业,建筑、收藏、器物和加贺会席共同保存着城市的历史。创立于 1830 年的大友楼,家族曾世代担任加贺藩的料理人,也可以从一顿饭里理解城下町的礼法与味道。

如果想看金泽怎样进入当代,respiración 值得期待。几位主厨把在西班牙学习的经验,与石川的山海食材、本地生产者和工艺器物结合起来。它并不是简单的“西班牙料理”,而是一种从金泽出发的现代料理表达。A_RESTAURANT 每次只接待少量客人,把寿司、和牛、清酒和金泽蒸馏酒放在开放厨房里,也代表了这座城市更实验性的一面。
甚至我们这次在町屋中的Tile 餐厅吃到了非常独特的海鲜饭。海鲜饭这种日本传统的不能再传统的食物,在这里也被设计成空间,流程,器物独特的食物。每个人一个独特的矮桌,在几十种海鲜中选择自己所需要的品种。海鲜饭不再只是一种便餐,而成为了整个套餐的主菜,配合着前菜,汤品,炖品,甜品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就餐体验。


当然,金泽的日常并不都在高级餐厅里。像尾张町的风和利,可以在一间居酒屋里吃当季刺身、炭火烧、加贺莲藕和押寿司。去近江町市场周围的小店,现场看着食材点一份吃的。或者在片町找一碗金泽关东煮,看到的是另一种更松弛的本地生活。
酒造则把金泽的水、米、冬季气候和发酵传统连接了起来。
创立于 1625 年的福光屋是金泽历史最久的酒造。它从 2001 年开始成为全量纯米酒造,除了传统日本酒,也把米发酵技术延伸到食物、饮料和护肤产品。这里可以预约品鉴,酿造季还能进入酒藏理解从水、米到清酒的过程。这样的参访会比在商店里买一瓶酒更有意思,因为能看见一家四百年企业怎样继续面对当代生活。


另一家值得参访的是やちや酒造。它的起点可以追溯到 1583 年,创始人随前田利家来到金泽,为藩主酿酒。留存至今的商家建筑和酒藏本身就是文化资产,预约后可以参观并品尝“加贺鹤”。一家酒造的历史,几乎与金泽成为城下町的历史同时开始。


如果继续走到海边的大野港,发酵的线索会变得更加完整。北前船曾把盐、大豆、昆布和不同地区的技术带到这里,大野后来成为日本重要的酱油产地。今天的大野酱油味噌“糀公园”可以参观酱油与味噌的制作,尝试发酵料理,也能把北前船、港口和金泽餐桌之间的关系真正串起来。
金泽的商店也值得单独花时间。它们不是在景点出口集中出售纪念品,而是散落在街区里的工艺入口。
第一次了解金泽工艺,可以从 21 世纪美术馆附近的“金泽·Craft Hirosaka”开始。这里把金泽与石川县不同类型的器物集中在一起,也有当代创作者的展览。之后再去创立于 1780 年的能作漆器店看金泽漆器、轮岛涂与山中涂,到东茶屋街的箔座光藏看金箔怎样进入今天的首饰、器物和空间,或者走进九谷烧窑元,看看一只杯子从素坯、绘付到烧制的过程。



在这些地方,购买只是最后一步。更重要的是知道物品从哪里来,为什么这样做,以及它怎样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有时也不需要特别的目的。沿着浅野川走一段,在卯辰山看看城市,或者坐进一间小店里,看老板如何选择杯子、托盘、灯和墙上的作品,也能感受到这里的工艺并没有被封存在博物馆里。而还在生活之中。而这一切都只在5公里左右的范围内,完全可以靠步行去每个地方。
再后来到达金泽,我会去石川县立音乐堂听一场演出,去石川县立图书馆待上半天,也会去看金泽美术工艺大学的新校园。第一次到石川县立图书馆的时候我立刻能想起马尔克斯的话 “如果有天堂的话,那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而金泽美术工艺大在日本则是最顶级的艺术院校。它那由玻璃和几何构成的校园呈现出非常后现代的气质。




这几处地方让我非常迷恋。它们不是游客必须完成的清单,甚至绝大多数的游客都不会关注这些地方。但他们的存在却能说明金泽为什么一直拥有活跃的艺术气息。一座城市愿意怎样修建音乐厅、图书馆和艺术大学,愿意给普通人留下多少接触音乐、阅读、设计和工艺的空间,决定了传统文化能不能真正延续下去。




金泽的传统并没有停在江户时代。它通过学校、公共建筑、展览、商店和一代代年轻创作者,继续进入当代生活。
任何季节到达都不会失望
金泽四季分明,而且每个季节都不是简单地换一层颜色。
春天可以去海边。日本海的风依旧有些冷,城市里的樱花却已经从金泽城、兼六园一直开到河岸。夏季的卯辰山有菖蒲和绣球花,浅野川与犀川两侧都是浓密的绿色。秋天从 10 月下旬开始,兼六园、金泽城和卯辰山逐渐变成红色和金色。金泽被称为“北陆小京都”就是它绚烂的秋色。等到冬天,湿润而沉重的雪落在町屋、石板路和庭院里,兼六园的“雪吊”也成为城市最有辨识度的景象。
食物也跟着季节变化。春天有山菜和海味,秋天有新酒和甜虾,冬天则进入螃蟹和热汤的季节。来到同一个市场、同一家料理店,季节不同,看到的金泽也不一样。
所以很难说什么时候最适合到金泽。
春天的大海、夏天的花、秋天的红叶和冬天的雪,都值得专门来一次。甚至 10 月的 KOGEI FESTA!(金泽工艺美术艺术展),把传统工艺、年轻创作者、展示与体验集中在城市中,也足以成为再次到访的理由。
下一次和大家一起去金泽
过去几年,我多次来到金泽。最初看的是景点,之后看的是店铺、器物和食物,再后来,我开始留意这里的人如何使用一座城市。
也因为这样,我越来越难用两三天的“打卡”去理解金泽。
如果明年我们把它做成一次山迹街的行程,我希望从金泽出发,但不只停留在金泽。我们会走进加贺的温泉和工艺作坊,去白山理解山岳与信仰,也会在条件合适的时候继续深入能登半岛,看日本海漫长的海岸线。



在城市里,我们也不会只去那些最著名的景点。会在町屋里喝一杯咖啡,走进料亭理解器物与料理,参访酒造和发酵工场,也会看一场演出或展览,和当地的工匠、创作者聊聊。
我们想尝试的不是一条把景点连接起来的线路,而是一段让历史、自然和艺术慢慢交织起来的行程。
金泽的“金”,最后也许并不是金箔的金。
它是前田家留下的文化,是北前船带来的物产,是日本海落日照在器物上的颜色,也是冬雪融化之后,浅野川水面上重新出现的光。
过去几年,我一点点看见了这些。
下一次,希望能和你们一起,“用运动探索世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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